赵文贵听到这里,猛地叩头。
“陛下,学生只是替知府大人送取礼物,从未见过什么平安费!方德正账里写的未必是学生,青州姓赵之人何止百千!”
李明辉看向他:“账里不只写了赵字。”
他翻到对应页:“癸卯年三月初七,赵文贵亲至方宅,取银四百二十两。你当日穿青色长衫,乘府中第二顶小轿,随行一名右手有旧伤的护卫。”
赵文贵下意识看向门外。
昨日陪他入府的护卫正跪在那里,右手两根手指无法伸直。
“同年六月十二,赵文贵取银三百八十两,因大雨留宿方宅。九月初三,取银五百两,其中两百两折成钱夫人名下锦绣庄铺契。”
李明辉合上明细:“赵师爷若还觉得写的是别人,可以把那顶轿子和护卫一并叫来问。”
赵文贵瘫坐下去,再也说不出话。
李明辉继续翻页。
“第四项,方德正蓝皮私账与内部核算总账。两账记录虚报交易、少缴商税、平安费分成以及送往青州府的各项支出。”
“第五项,通济商号资金流水。槐安所得银两经青州分号归集,部分送入知府府邸,部分转入京城总号,与南安私盐案及京郊东仓旧账能够互相印证。”
满堂跪着的人中,有几名乡绅开始发抖。
他们本以为今日只是陪钱有望试探两个京城来客,没想到亲耳听见了通济商号的完整罪证。
谁和商号有过往来,谁的名字就可能在账上。
李明辉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翻到最后一页,取出钱有望亲笔信的原件。
“第六项,青州知府钱有望亲笔信。”
钱有望的手指扣紧地砖。
“信中命方德正在京中来人抵达前清理旧册,并处理经手之人。经比对,老张被囚、税报底簿调走以及染坊货物转移,皆发生在信件送达之后。”
李明辉把原件放到钱有望面前。
“官纸、字迹、府印均可核验。钱大人刚才说这是伪造,臣已经替你保留了当堂再验的机会。”
钱有望盯着那封信,再无半分狡辩的力气。
他很清楚,那是自己的字,也是自己的印。
更清楚信为何会落到方德正手中。
他原以为方德正办完事便会烧掉,谁知对方怕被灭口,竟将它与私账一起藏进暗格。
每个人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最后却一起堵死了他的路。
楚砚舟看着跪在地上的钱有望:“还有何话说?”
“微臣失察,受赵文贵蒙蔽……”
“到了此刻,你仍只会失察?”
楚砚舟语气不重,钱有望却再也不敢往下说。
厅外传来整齐脚步声。
留在府外的御前侍卫已经接到信号,迅速控制前后门。钱府护院被收走兵器,府中管事与账房则被分开看押。
高泉走进厅内,躬身复命:“陛下,府门已封,无人走脱。”
楚砚舟起身,直接下令:“钱有望革职,就地收押。赵文贵同罪收押,分开审问。”
两名侍卫上前,摘去钱有望腰间官印。
楚砚舟继续道:“知府衙门所有账册、印信与往来公文立即封存,任何人不得翻动。传旨青州按察使司,派人接管府衙,逐项清查。”
“臣遵旨!”
高泉领命退下。
钱有望被架起时,双腿已经无法站稳。昨日还有满城官绅为他贺寿,今日寿宴红绸尚未撤下,他便成了阶下囚。
赵文贵更是被侍卫拖着往外走,经过那口尚未入库的朱漆大箱时,连看都不敢看。
箱上的红布被揭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最上面还放着一张写有“寿仪八百两”的礼单。
李明辉扫了一眼,在证物目录末尾添上赵文贵寿礼一项。
随后,他打开随身笔记,找到先前画出的门生交叉表。
青州知府四个字后面,连着槐安商税、通济分号和赵文贵等数条线。他提起笔,慢慢将“钱有望”三个字划掉。
侍卫押着钱有望走出宴厅。
就在跨过门槛时,钱有望像是想起什么,拼命扭过头。
“陛下,微臣有一事禀报!”
侍卫脚步停住。
钱有望喘着粗气,声音几乎破了调。
“通济商号在青州不只是商税,还有……赈灾粮!”
第261章 赈灾粮三个字比私盐更沉
正要继续往外走的侍卫停下脚步。
钱有望被架在两人中间,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却还在拼命回头。他方才被摘了官印都没有这般急切,此刻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明辉手里的笔也停了。
赈灾粮。
这三个字落进宴厅,比方才开箱时那八百两银子还沉。
私盐侵的是税,商税伤的是国库,赈灾粮却是灾民等着活命的东西。洪水过后,房屋被冲,田地绝收,朝廷拨下去的每一粒粮,都可能吊着一家人的命。
若连这笔粮也敢动,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楚砚舟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抬了下手:“带回来。”
侍卫把钱有望押回厅中,让他重新跪下。
钱有望急促喘了几口气,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脱罪,方才那句话也不是为了洗清罪名,只是想拿更大的案子换一线生机。
李明辉却没有急着追问。
他先合上商税案的证物目录,又取出一张空白纸,写下钱有望方才开口的时辰。等笔尖重新蘸过墨,才抬眼看向对方。
“赈灾粮怎么个说法?有证据吗?”
钱有望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李明辉听见这等大事,第一句问的不是谁做的,也不是贪了多少,而是证据在哪里。
“有,有账。”钱有望赶忙道,“去年秋天,青州连降暴雨,青河决口,下辖六县受灾。朝廷拨了两万石赈灾粮,从京仓起运,送来青州。”
李明辉在纸上记下“两万石”,又问:“实际发了多少?”
“不到一万石。”
厅内跪着的几名乡绅偷偷抬起头,神情变了。
两万石只发出不到一万石,这已不是寻常运输损耗。就算沿途遇雨、船只受潮,也不可能凭空少掉一半。
楚砚舟的声音沉了些:“剩下的去了哪里?”
钱有望伏低身体:“通济商号接了其中一段转运。粮到青州时,他们报了一万余石损耗,说是途中遇到大雨,几艘粮船进水,还有一批粮食发霉,不能再用。”
“损耗凭证是谁出的?”
“河道巡检和官仓的人都盖了印。通济商号另交过一份清单,写明各段损耗数目。”
李明辉抬起眼:“一万石粮食发霉,总得有东西留下。霉粮怎么处理的,在哪里销毁,由谁监督?”
钱有望嘴唇动了动:“清单上说……就地沉河。”
“哪条河?什么位置?何日沉的?”
“这……”
“参与沉粮的船工有多少,地方官有没有验看,沉河前是否称重?”
李明辉一连问了几句,钱有望答不上来,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所谓运输损耗,只是账面上的一个口子。只要把数字塞进去,再找几个人盖印,一万石粮食便能合法消失。
李明辉没有替他回答,只在“损耗”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消失的粮食是不是被通济商号卖了?”
钱有望咬了咬牙:“是。微臣后来听赵文贵提过,他们把粮分批转卖给了外地粮商。账面不走赈灾粮,只记成商号从民间收购的陈粮。”
“卖往何处?”
“临河、济阳几处都有。具体买家,微臣确实不清楚。”
李明辉看向他:“钱大人连销毁旧册都要亲自写信,赈灾粮少了一半,你倒是不清楚?”
钱有望脸皮抖了一下。
“微臣知道有损耗,也收过通济商号送来的银子,可运输和转卖并非微臣经手。那时青州灾情未平,府衙每日都在处理灾民安置,许多事情由下面的人去办……”
“又是下面的人。”
李明辉打断他:“方德正是下面的人,赵文贵是下面的人,如今连一万石粮食也是下面的人。钱大人坐在知府的位置上,倒是只负责盖印收银。”
钱有望哑口无言。
李明辉没在口供上多费时间。他见过太多这种说法,出了功劳便是主官统筹有方,出了亏空便是下面蒙蔽。责任像只会往低处流的水,永远淹不到上面的人。
可账不会只往低处流。
谁签字,谁收钱,谁从结果里得利,顺着查便是了。
“赈灾粮的分发记录在哪里?”
“知府衙门。”钱有望连忙回答,“府衙单独立了赈灾档案,从朝廷批文、沿途运单到各县领取名册,都收在后衙档案房。通济商号交来的损耗清单也应当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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