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防止有人提前报信,二来若地方官在场,村民多半不敢说实话。御前侍卫换成普通护院打扮,只留四人近身,其余人远远跟着。
马车出城后,官道很快变得坑洼。
柳湾距青州城不到三十里,却像与城内隔了两个世界。
越往前走,道路两旁废弃的田地越多。洪水退去快一年,泥沙仍在低洼处结成灰白硬块,有些田垄被冲得七零八落,只零星长着杂草。
马车在村口停下时,李明辉先看见一堵倒塌的土墙。
墙后原本应是一户人家,如今只剩半间歪斜的屋子。房顶铺着破草席,门板用两块木头勉强钉住。再往村里看,类似的屋子还有许多。
将近一半房舍没有修复。
有人用树枝搭棚,有人把倒下来的梁木重新架起,外面糊一层泥便继续住。几个孩子蹲在墙边,胳膊腿细得明显,看见生人靠近,先躲进门后,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李明辉下车后,脚踩进一块尚未干透的泥地。
泥水溅到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只朝村中走去。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木棍迎上来,眼里带着警惕:“几位从哪里来?”
高泉按事先商量好的说法回答:“京城来的粮商,听说去年这里遭了灾,想看看今年收成。”
老人没有立刻相信。
他的目光扫过几人的衣料,又看了看停在村外的马车,神情反而更紧张:“村里没什么粮可卖,几位去别处吧。”
李明辉听出他的防备,直接道:“我们不收粮,想问问去年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
老人握木棍的手一紧。
附近几户村民听见动静,慢慢围了过来。有人满脸戒备,有人眼里却露出一点期盼,像是等了很久,总算有人来问。
“您是村长?”李明辉问。
老人点头:“我叫柳根生,管着村里的名册。”
“去年柳湾登记了多少灾民,实际领到多少粮,您还记得吗?”
柳根生沉默片刻,把他们带进村口一间尚算完整的屋子。
屋里没有桌,只摆着几条长凳。村长从墙洞里取出一本用布包住的册子,纸页被潮气浸得发皱,却保存得很仔细。
“全村一百八十七户,六百三十二口人。”
李明辉翻开册子。
每户姓名后都有按印,旁边记着领取数量。多数成年人与孩子并未区分,每人只领到半石左右。有几户人口多,实际分量甚至更少。
“朝廷定额是一人一石半。”李明辉道。
屋里的村民听见这句话,立刻骚动起来。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急问:“大人,真是一石半?里正当时说,府里只拨了这些,各村都一样。”
她喊出“大人”二字时,显然已经看出几人不是普通粮商。
李明辉没有否认,只问:“你们每人领了多少?”
“半石。”柳根生伸出手比了个数,“名册上写得清楚。有些人家去得晚,只剩四斗。我们问过,发粮的人说途中遭了雨,粮坏了一半,能有这些已是朝廷体恤。”
“粮的质量如何?”
村长苦笑了一声:“能吃,但沙子多。”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过话:“不只是沙子,还有发黑的米。淘三遍,盆底仍有泥。刚开始大家不敢嫌,怕说了以后连这点也不给。”
“有人吃坏过吗?”楚砚舟问。
他的语气很稳,站在门边的手却已握紧。
“有。”
柳根生指了指外面:“村东头的柳三婆,吃了两日便上吐下泻。还有几个娃儿发热。可那时村里没有余粮,扔了就得饿肚子,只能把发黑的挑出来,剩下的多煮几遍。”
李明辉低头看着名册。
账册上写的是损耗一万石。
到了村民嘴里,却变成一遍遍淘不净的沙子,变成生病后仍不敢扔掉的霉米。
这比任何亏空表都直白。
“村里还有剩下的粮吗?”他问。
柳根生想了想:“有几户舍不得吃完,留着做种。不过那粮长不出好苗。村里公棚也存了几袋,原想留作证据,后来一直没人来查。”
“带我们去看看。”
众人走出屋子。
公棚在村子最里面,木门歪斜,屋顶有几处漏雨。柳根生搬开挡门的石头,带他们进去。
棚里堆着旧农具,角落放了六只麻袋。
麻袋外面印着四个褪色大字:赈灾专用。
李明辉蹲下解开袋口。
里面不是京仓批文上写的上等粟米,而是颜色混杂的陈米与杂粮。手指往下一探,能摸到细碎沙砾。他抓起一把摊在掌心,几粒霉变的黑米夹在其中,散出陈腐气味。
御医跟着蹲下,仔细检查后摇头。
“与官仓取出的那袋相同,霉变程度还要更重。这些粮入袋前便已受潮,并非发到村里后保存不当。”
这句话把最后一条退路也堵死了。
不是灾民保管不好。
是粮送到他们手里时,便已经坏了。
李明辉用拇指与食指捻起几粒米。细沙从指缝落下,沾在他掌心,又混上地面的泥。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做审计时,他查过虚开发票,也见过企业把不该抵扣的成本硬塞进账里。那些数字令人恼火,却很少像此刻这样有形有味。
一万石亏空不再只是算盘上的差额。
它就在面前。
是一袋印着“赈灾专用”的霉粮,是半石代替一石半,是村口倒了快一年仍无钱修起的房屋,也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听见朝廷定额后,通红却不敢落泪的眼睛。
“京城发出的真是好粮吗?”柳根生低声问。
李明辉抬起头。
“是。”
村长嘴唇颤了颤:“那好粮去了哪里?”
李明辉无法用尚未坐实的推论回答他,只能道:“我们正在查。”
“能查出来吗?”
“能。”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楚砚舟站在破棚门前,目光从那几袋霉粮移向外面的村庄。一个孩子正蹲在倒塌的墙边捡碎瓦,想把自家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李明辉从未见过。
没有帝王惯有的冷静,也没有查到罪证后的锋利。那是一种被压到极深的怒意,沉得让周围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楚砚舟转过身,看向李明辉。
“把赈灾粮的账,查到底。”
第265章 查到底三个字,李明辉没有推辞
李明辉站起身,把掌心的粮粒放进证物袋。
若在过去,听见“查到底”三个字,他第一反应多半是先问范围,再问期限,最后把不能加班、不能背锅、不能无限扩项逐条写清。
这不是偷懒,是保命。
可今日他没有拿出任何留岗条件,也没有提醒楚砚舟自己只负责账目。他只是低头封好那袋掺沙的粮,随后点了一下头。
“好。”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回城的路上,李明辉便开始分任务。
赈灾粮的账不能只查府衙那一本总册。总册上写的每个数字,都要从另一头找到能互相验证的记录。
第一条线,是朝廷拨付。
原始批文、京仓出库清单、户部核准数量与押运官名单,必须从京城调取原件。青州档案里的批文可能被换过,只有两边对照,才能确认粮食离京时究竟有多少。
第二条线,是沿途运输。
二十艘粮船经过的每一个驿站、码头和巡检所,都应留有签收底单。哪怕总册被改,分散在各处的原始存根也不可能全部销毁。
第三条线,是落地分发。
官仓说入库多少,府衙说拨给各县多少,各村又实际领到多少,三组数据必须逐层核对。粮的质量也要取样留证,不能只问数量。
马车尚未进城,李明辉已在纸上画出三条核查路径。
楚砚舟看完,立即取出随身密旨用纸:“京城原件,朕来调。”
“让户部和京仓各自封存一份。”李明辉道,“两边同时送,免得只拿到誊抄件。出库时参与称验的三方人员,也请京中先控制住,暂时不要审问。”
“为何不审?”
“青州的结果还没出来。现在审,消息一旦漏出去,沿途的人便会统一说法。”
楚砚舟依言写入密旨。
高泉在驿站换了快马,当夜便将铜筒送出青州。
与此同时,两队侍卫沿赈粮路线逆向查找。每到一处,只封存去年秋天的驿站底单和码头登记,不问案情,也不惊动当地官员。
李明辉自己则留在青州。
他没有回钱府临时审案,而是在客栈腾出一间大屋,将赈灾档案全部搬进去。墙上挂起水路图,桌上按节点分成数摞,任何人拿走一页都要登记。
忙到入夜,高泉送来饭菜时,他只吃了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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