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坐在对面,看着他又拿起笔:“柳湾只是一个村。”
“臣知道。”
“明日再查。”
李明辉把今日抄下的村民名册装订好:“今晚只把表格做好,不核数据。明日到了村里直接记,能省一半时间。”
楚砚舟没有强行收走他的笔,只把那碟已经凉掉的菜换到他面前:“先吃完。”
李明辉停了停,低头继续吃饭。
他确实想查得快,却不想再用熬夜换速度。前世的教训已经够重,今日就算真要拼命,也不能把旧路再走一遍。
当晚亥时,客栈的灯准时熄了。
次日一早,李明辉带着御医和书吏前往第二个受灾村。
他问得很细。
去年登记多少人,何日接到领粮通知,由谁押送,村民走了多远,粮袋有没有封口,每户领了多少,是否有人被扣下所谓搬运费。
村民最初不敢说。
直到李明辉拿出柳湾村的领取记录,又明确告诉他们府衙已经封存,钱有望也被革职收押,众人才陆续开口。
第二个村登记四百九十口人,按定额应得七百三十五石,实际只收到二百七十石。
村民每户还被扣了半斗“车船损耗”。
第三个村离河道更远,灾情反而更重。村口道路被冲断,赈灾粮送到镇上后,里正让村民自己走十几里去背。名册写着发放四百石,村民实际领到的却不到三百石。
李明辉不只听口述。
每户领粮时留下的木牌、按印名册、粮袋标记,能找到的全部拍录。御医则检查村中剩粮,记录霉粒与沙土比例。
有一户人家的粮已经吃完,老人却留下了当时筛出的半碗沙子。
“舍不得扔?”书吏问。
老人摇头:“想留着。万一以后有人来问,也好让人看看我们领的是什么。”
李明辉接过那只缺口粗瓷碗,许久才让书吏封存。
三天里,他跑了三个受灾最重的村子。
鞋底沾满泥,衣摆也被草叶划出几道脏痕。为了核对一户五口人与六口人的领取差额,他蹲在村口石阶上重新算了三遍,最后发现名册里把一个已经去世的老人也算进了领取人数。
死人又一次出现在账上。
只不过这次,死人不是替人担,而是替活人“领粮”。
等他回到客栈,沿途驿站的底单也陆续送回。
数据终于能对上了。
京城发出两万石,这一点没有问题。
前两处节点同样签收两万石。
到石湾渡后,二十艘船的记录被合并,其中五千石被列为雨损,但下游驿站保存的底单上,却记着实到一万五千石。
这说明所谓一万石运输损耗同样是两次做出来的。
第一层,在私人码头拿走五千石,运输记录剩下一万五千石。
第二层,青州签收时又把五千石挂成损耗,官仓账面只入一万石左右。
可事情还没结束。
官仓拨向各村的总数写着一万石,村镇发放名册加总后却只有九千余石。再逐户核查,重复姓名、虚报人口与代领未发的数量还有一千多石。
最终,灾民真正拿到手的粮,只有八千石。
李明辉把四个数字依次写在一张大纸上。
朝廷拨付:两万石。
运输签收:一万五千石。
分发到村:一万石。
灾民实领:八千石。
每往下一层,粮便少一截。
运输的人拿走五千,入仓的人再吞五千,到了乡里还有人从灾民手中抠走两千。所有人都说自己只拿了一点,所有账面都写着合理损耗,最后十二万斗粮食就这样没了。
书吏站在旁边,看得脸色发青:“李先生,这表要叫什么?”
李明辉盯着那四行数字。
“层层损耗表。”
他拿起笔,又在表格最右侧写下对应责任人。运输环节指向吴广泰与通济商号,入仓环节指向孙福、赵文贵及青州官仓,村镇虚领则需按名册继续追查。
但主责已经清楚。
没有钱有望盖印,没有河道巡检放行,没有通济商号调船,这么大一批粮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消失。
他吹干墨迹,拿着表去见楚砚舟。
楚砚舟刚收到京城送来的第一批副本,正坐在桌边拆封。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去,视线先落到李明辉衣摆上的泥点,又停在那双手上。
李明辉的手指沾着黑色墨迹,指甲边缘却还有洗不净的泥。
那是他蹲在灾民村里,一户一户记录数字时留下的。
第266章 泥土和墨迹混在一起的手
楚砚舟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片刻。
李明辉一路从柳湾村查到另外两处受灾村,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净,回来后又连着核算底单,食指和中指沾了一层墨。泥土与墨迹混在一起,颜色发暗,连手背上都蹭出两道黑痕。
他自己却没察觉,只把刚写完的层层损耗表铺到桌上。
楚砚舟沉默一瞬,从旁边的铜盆里取出一块湿布巾,拧去多余的水,递到他面前。
李明辉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布巾,又看看自己的手,这才反应过来。
“谢陛下。”
湿布带着温热,擦过指腹时,已经干住的墨慢慢化开。李明辉没有停下汇报,只一边擦手,一边用另一只手压住表格。
“臣重新核对了京仓副本、沿途底单、青州官仓记录,还有三个受灾村的实领名册。之前的四个数字只能看出粮食在逐层减少,却还看不出每一层具体用了什么手法。”
他将表格转了个方向,推到楚砚舟面前。
“现在能看清了。”
楚砚舟垂眼看去。
表格被分为四栏,每一栏都标着时间、经手地点、账面理由、实际差额以及相关责任人。表格右侧另加了一列资金流向,密密麻麻写着商号票据和银款入账日期。
李明辉指向第一栏。
“第一处,是出库。”
“京仓原始出库单确实写着两万石,户部与押运官的称验记录也没有问题。但粮食离京后,曾在通济商号代管的中转仓停留一夜。”
“中转仓次日重新装船时,账上仍报两万石,实际只装了一万五千石。少掉的五千石好粮,被直接转入了通济商号的粮仓。”
楚砚舟抬眼:“证据呢?”
“京仓粮袋有编号。”
李明辉从证物册中抽出两张薄纸。
“一张是临河县粮商的进货抄单,另一张是中转仓装船底册。粮商收到的五千石粮里,有三批粮袋编号出自这次赈灾粮。日期就在中转后的第三日。”
粮袋可以重装,编号却很难在短时间内全部抹去。
经手的人大概以为,只要把粮食卖去外县,就没人会追查到一只普通麻袋。可分散的记录一旦重新拼合,藏在纸缝里的五千石便浮了出来。
李明辉的手指落到第二栏。
“第二处,是运输途中。”
“粮船到了石湾渡,通济商号又截下两千石好粮,用低价收来的陈粮和霉粮补进去。船的数量没少,粮袋的总数也差不多,沿途巡检远远看上一眼,只会认为货物仍然齐全。”
御医的验粮记录就附在后面。
柳湾村留下的赈灾粮,与京郊东仓的陈粮霉变程度相近,其中还混着相同质地的细沙。通济商号买入劣粮的支出,也恰好出现在粮船停靠石湾渡的前两日。
“好粮卖一遍,劣粮补进去,差价再赚一遍。”李明辉道,“吴广泰负责放行,通济商号负责换货。”
楚砚舟的指节压在纸面上:“第三处。”
“粮到青州官仓后,知府截留三千石。”
李明辉声音更低,却没有半点含糊。
“官仓实收一万三千石,府衙总册却只记一万石。多出的三千石没有入赈灾账,而是被转到通济商号名下,分批卖给济阳和临河两地粮商。”
“钱有望收取的银子,不只是一笔封口费。他按每石粮抽成,赵文贵替他做账,孙福则是当时负责实际验收的人。”
提到孙福,李明辉的手略微停了一下。
签收单上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到现在仍没有找到本人。派去孙家村的侍卫也还没回来。
他压下心里的疑虑,继续指向最后一栏。
“第四处,是分发。”
“府衙拨给各村的账面总数是一万石,真正落到灾民手里的只有八千石。里正、仓管和负责发粮的小吏又扣走两千石,有的记成车船损耗,有的拿死人虚报人口,还有的直接让灾民按足数按印,实物只发一半。”
四个环节,四拨人。
每一拨都只从中截走一部分。
若单看某一本账,五千石可以说是转仓差异,两千石可以说是雨损霉变,三千石可以挂在官仓损耗里,最后的两千石则分散到几十个村子的名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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