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吞掉全部粮食。
谁都能声称自己只经手了其中一段。
可四层叠在一起,朝廷拨下的两万石,最终只剩八千石进了灾民的粮袋。
楚砚舟看了许久,问道:“四拨人之间,由谁统一调度?”
“暂时没有直接文书能证明他们听命于同一个人。”
李明辉把擦黑的布巾叠好,放到桌角,随后拿起资金流向附表。
“但臣查到了钱。”
第一层截留的五千石赈灾粮,卖出后,货款进入临河县一家粮铺。那家粮铺当月以“货路押银”的名义,把七成货款汇给通济商号。
第二层以劣换好的差价,经石湾渡账房拆成六笔,记为布匹、盐货和船只修缮款,最终同样归入通济商号的青州分号。
第三层的三千石由钱有望安排转卖,银款先过赵文贵外甥的私账,五日后又以商税返项的名义转进通济商号。
最后一层最零碎。
各村克扣后的粮食有几十石,也有上百石,先被附近粮贩低价收走,再由通济货栈统一收购。银子绕得最远,最终的落点却没有变化。
楚砚舟抬起眼:“哪里?”
李明辉把附表往前推了一寸。
“通济商号。”
“赈灾粮卖出去的钱、劣粮的差价、官仓截留的变卖款,还有仓管克扣后卖粮所得,全部通过通济商号的账户走账。”
房间里安静下来。
高泉站在门边,看着那张表,嘴唇紧紧抿住。跟随核账的书吏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们不是第一次看见贪官拿银子。
可眼前这条链不一样。
每一次截留都有人核算成本,每一次换粮都有人计算差价,连灾民名下那半斗半石的克扣,都被重新变卖、归集,再汇入同一个商号。
灾情对他们而言,也是一门生意。
李明辉看着表上那几条汇款线,指腹又蹭上了未干的墨。
“陛下,这不是几个人临时起意贪污。”
他的语气平静,只有握笔的手比平日更紧。
“这是系统性地把灾民的救命粮变成了利润。”
楚砚舟没有说话。
他伸手拿起层层损耗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随后沿着纸上原本的折痕,将它折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自己随身的私匣。
匣盖合拢,铜扣发出一声轻响。
“回京后,朕要用这张表开一次朝会。”
第267章 朝会的事以后再说,眼前还有账要查
李明辉听见“朝会”二字,先把刚叠好的湿布巾放回盆边。
“陛下,朝会的事回去再说。”
楚砚舟扣住私匣的手停住,看向他。
换作别的臣子,听说自己的核查结果要拿到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定罪追责,多半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润色奏疏、如何安排呈报顺序。
李明辉想的却是这案子还没做完。
“眼前青州还有几件事没收尾。”他取来一张空白纸,边说边写,“现在开口的人不少,真正能落到证据上的仍然不够。”
楚砚舟在桌边坐下:“你列。”
“第一,被涂改签收单上的孙福必须找到。”
李明辉在纸上写下名字,又在旁边标出青州官仓。
“他是赈灾粮入仓时的原签收人,也可能是唯一看过实际入仓数量的人。他的名字后来被换成了死去五年的郑德全,这件事本身便说明有人不想让他留在账上。”
派去临河县孙家村的人尚未回来。
人是返乡、逃亡,还是被通济商号藏了起来,眼下都不能确定。
“第二,运输途中截留赈灾粮的具体经手人需要确认。”
李明辉继续写道:“吴广泰负责安排押运和水路放行,可以定主责,但换粮需要装卸工、船工和商号账房共同动手。石湾渡当夜有哪些人值守,哪几艘船参与转运,必须逐一落实。”
“第三,是各村实际分发粮食的基层小吏。”
三个受灾村已经取过证,但青州受灾六县,牵涉的村镇不止这些。虚报名册由谁写,按印时是谁在场,扣下来的粮交给了哪家粮贩,都要补齐。
李明辉把清单递过去。
“否则一到朝会,下面的人只要咬死这是运输自然损耗,或是村民记错数量,就还得重新派人来查。到时消息传开,活口和底单未必还留得住。”
楚砚舟扫过三项内容:“你要多少人?”
“孙福那边已有一队侍卫。石湾渡再派八人,先拿值守册,不要公开审问。基层分发这条线,让府衙原来的差役全部回避,臣带御前侍卫和书吏查。”
“你亲自去?”
“暂时不跑村子。”李明辉立刻把边界划清,“臣先查府衙分发记录,从造假的地方挑重点。六县挨个走完,回京都赶不上今年冬天。”
楚砚舟看了他片刻,拿笔在清单下方批了一个“准”。
“按你的安排去办,但今日不得再出城。”
“臣本来也没打算出城。”
李明辉收回清单,答得理直气壮。
三路人很快分头行动。
前往孙家村的侍卫继续查人,另一队赶往石湾渡封存值守与装卸记录。李明辉则带着两名书吏,直接进了知府衙门的赈灾档案室。
档案室已经贴上御前封条。
门一打开,积灰与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便迎面扑来。靠墙摆着七只木柜,每只柜门上都贴着县名,最里面一只则专门存放官仓和水路记录。
李明辉先验封条,再让书吏登记开柜时辰。
“从分发名册查起。按县、镇、村排列,任何人取出哪一册都要记,不许串放。”
两名书吏应声动手。
厚厚的名册很快铺满长桌。
钱有望把表面功夫做得极足。每个村都有灾民姓名、家庭人口、应发数量与实发数量,后面还附着领取人的签字或指印。只看总数,六县合计恰好能与府衙拨粮账对上。
正因为对得太整齐,反而显得不对。
李明辉取出柳湾村那册,把村长保存的底册放在旁边。府衙名册写着全村领取九百四十八石,而村中原册只有三百一十六石。
三个数字的关系,正好是三倍。
他顺着名单逐户核对,很快发现府衙记录里多出了二百余个名字。有些是早已迁走的人,有些是已经病故的老人,还有十几个名字在同一页重复出现。
“先把虚报人口圈出来。”他吩咐道。
书吏提笔照做。
李明辉继续翻页,最初只盯着人数和数量,翻到第四册时,动作却慢了下来。
这一页列了四十七名灾民。
名字各不相同,笔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大人,怎么了?”书吏问。
李明辉没有回答,只抽出旁边一页,压在一起比较。
古人的字不像印刷体,同一个人写相同的字,也会有轻微差别。可书写习惯很难改变。有人落笔重,有人收笔快,有人写竖钩时习惯往左带。
这两页上的四十七个名字,每一个“李”字最后一捺都往上挑,“王”字的第二横都短了一截。遇到“福”字,右下方的“田”总会写得略扁。
“这些不是灾民自己签的。”李明辉道。
书吏凑近看了半晌,神情渐渐凝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不止像。”
李明辉把所有签名分成两类。
村民按印的放到左侧,亲笔签名的放到右侧。随后,他从第一册开始,只看签名字形,不再核对数字。
第三页,十二个。
第七页,三十四个。
第十一页,又出现二十九个。
同一种写法跨过不同村镇,甚至出现在两个相距几十里的县里。若真是灾民亲笔签收,总不能六县百姓都找同一个先生学过字。
书吏也看出了问题,拿纸将页码逐一记下。
三人从午后一直查到掌灯。
李明辉每发现一页,便在右上角夹一张小纸签。原本散落在六县名册里的代签页,被一张张抽出来,渐渐堆成了厚厚一摞。
最后一页登记完,书吏算出结果。
“三百二十七人。”
名册上,这三百二十七人都写着“亲领足数”。其中有一百多人来自偏远村落,实际底册却记着未领、少领,或由家人代领。
更荒唐的是,代签者连笔迹都懒得换。
李明辉取出一张薄纸,覆在几个重复出现的字上,笔画几乎能完全重合。
“一个人替三百多个灾民签字,再由府衙拿这本册子证明粮已经发完。”
他把代签页按在桌上,正准备让书吏封存,目光却停在其中一个“贵”字上。
那一横的起笔有个很小的墨团,最后一竖习惯性往右偏。
他见过这种字。
李明辉立刻打开随身证物匣,从商税案副卷里抽出赵师爷写给方掌柜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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