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22)

  高泉答:“回陛下,太后娘娘吩咐,是半个时辰。”

  楚砚舟将沙漏倒转。

  细沙开始往下落。

  李明辉盯着那一线白沙,心里莫名紧张。

  楚砚舟却像真把它当成了规矩,批完一轮短折后,伸手把沙漏翻了一次。

  动作自然得可怕。

  李明辉刚松半口气,就听楚砚舟道:“往后你提醒。”

  “奴才?”李明辉指了指自己,声音都轻了,“陛下,奴才身份卑微,怎敢提醒陛下停笔?”

  “太后让的。”

  四个字落下来,李明辉没话了。

  这句话以前是他的护身符。

  现在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只能低头应:“奴才遵旨。”

  第一轮倒还顺利。

  沙漏漏尽时,楚砚舟正好批完一封礼部常折,放下朱笔,端茶喝了两口。

  李明辉心里暗暗称奇。

  卷王皇帝居然真停。

  第二轮也还可以。

  楚砚舟批到户部补证简报时,沙漏剩最后一点。他看了一眼,把折子合上,翻了沙漏,再继续。

  李明辉忍不住看向高泉。

  高泉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意思。

  太后这招,真有用。

  有用得李明辉开始担心下一轮。

  果然,第三轮到一半时,楚砚舟拿起一封厚折。

  封皮写着“户部银项签领试行后首日杂报”。

  李明辉一看“杂报”两个字,胃都沉了一下。

  杂报这种东西,十有八九不杂在事上,杂在锅上。

  楚砚舟翻开后,眉心极轻地动了动。

  李明辉坐在侧案,原本还想按规矩整理样表,可眼神总往沙漏上飘。

  白沙一点一点落。

  楚砚舟一页一页看。

  沙漏快空时,李明辉悄悄直起腰。

  提醒吗?

  不提醒吗?

  提醒,像是催皇帝放下国事。

  不提醒,太后说了他盯着。

  李明辉内心拉扯时,最后一点细沙落尽。

  御案旁一片安静。

  楚砚舟像没看见,笔尖蘸墨,继续在折尾写朱批。

  高泉低眉垂眼,显然不打算替他开口。

  李明辉立刻明白了。

  这是逼他。

  这位陛下不是没看见沙漏,是故意不停,等他来履行太后懿旨。

  李明辉坐着没动,心里默念:我看不见,我是瞎子,我只是个无辜小太监。

  楚砚舟笔尖落得很稳。

  一行朱批写完,又要写第二行。

  李明辉眼睁睁看着那支朱笔继续往下走,脑子里已经浮现太后让他罚抄养生经的画面。

  抄经不可怕。

  可怕的是陪皇帝一起抄。

  他咬了咬牙,抬手把旁边的点心碟端起来,轻轻放到楚砚舟的奏折上。

  朱笔停住。

  御书房也停住了。

  高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楚砚舟抬眼,目光落在那只盖住折尾的点心碟上。

  碟子里还剩两块松子糖,圆圆满满,挡得非常严实。

  李明辉低着头,声音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陛下,沙漏尽了。”

  楚砚舟看着他,“朕看见了。”

  “陛下看见了还不停,奴才就只能当没看见陛下看见了。”李明辉越说越绕,赶紧把话拉回来,“太后娘娘有懿旨,御前按漏停笔。陛下若违反懿旨,奴才既奉命提醒又提醒不力,只能陪罚。”

  楚砚舟道:“所以你用点心挡奏折?”

  “奴才不敢挡陛下。”李明辉把头低得更深,“奴才只是挡一下奴才自己的刑罚。”

  高泉差点被这句呛着。

  楚砚舟看了那点心碟片刻,竟没有发怒。

  他放下朱笔,往椅背轻轻一靠。

  “拿茶。”

  高泉立刻应声。

  李明辉心头一松,赶紧把点心碟挪开,又顺手把那两块松子糖往自己这边移了一点。

  楚砚舟看见了。

  李明辉手停住,十分自然地把碟子又推回去半寸。

  “陛下先用。”

  楚砚舟端起茶盏,“你吃。”

  这两个字听得李明辉心口一暖。

  但暖不过三息,他又警觉起来。

  皇帝突然这么好说话,会不会等会儿拿三箱旧册补回来?

  楚砚舟像看出他心思,淡淡道:“只喝茶。”

  李明辉这才敢坐稳。

  御书房里白日安静下来,是很罕见的事。

  外头偶有内侍脚步声,到了门边也会被高泉拦住。案上的折子还在,朱笔也在,沙漏被倒扣着重新开始流,可这一漏的前半段,谁都没有动笔。

  李明辉捧着茶盏,闻见茶香里混着一点松子糖的甜。

  他忽然觉得,这半个时辰也不是完全不像人过的日子。

  楚砚舟端茶的姿态很稳,眉眼依旧冷淡,可肩背比批折时松了些。

  李明辉偷偷看了一眼,又立刻低头喝茶。

  他怕看久了不合规矩,也怕自己看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一盏茶喝完,松子糖也少了一块。

  楚砚舟没有问罪,李明辉也没有被罚抄经。

  御书房第一次在白日里,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一盏茶。

  李明辉刚要趁这份安静把点心碟收好,殿外便传来急促脚步。

  小黄门在门口跪下,声音压得发紧。

  “陛下,宫门处传来消息,户部几名书吏联名递状,说新规害他们下值更晚。”

  第27章 晚归的锅谁背?

  李明辉听见“下值更晚”四个字,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

  是同情。

  打工人受害者不分古今。

  哪怕对方是户部书吏,哪怕前两日才送过空白样表,哪怕那群人很可能刚被他贴过门口。

  可“下值更晚”这件事,确实很扎心。

  李明辉放下茶盏,忍不住问:“晚了多久?”

  小黄门一愣,显然没想到御前第一句问这个。

  “回李公公,递状上说,近两日户部值房灯火到亥时方熄。”

  李明辉眉头立刻皱起来。

  亥时。

  这放在现代也算要命,更别说古代没外卖没地铁,回去还得靠两条腿。

  楚砚舟看向他,“你信?”

  李明辉很谨慎,“信他们晚下值,不信一定是新规害的。”

  楚砚舟将递状接过,翻了两页。

  那状写得不算激烈,甚至有点委屈。

  说新规试行后,凡报账需补凭证、写经手、填样表,书吏白日忙于寻人问印,傍晚还得补前头积压,因此下值更晚。又说底下人不敢误事,只能挑灯赶填,恳请御前体恤。

  李明辉听完,心里叹了口气。

  写得很会。

  不骂皇帝,不骂御前,也不骂李明辉。

  只诉苦。

  诉苦最难处理。

  你若硬压,就像不体恤底层;你若全信,又容易被旧弊牵着走。

  楚砚舟把状递给他,“你来。”

  李明辉接过,先没急着反驳。

  他仔细看了落款,一共七名书吏,都是户部底下跑文书、抄账、传册的人。

  不是尚书,不是主事。

  是真正干活的那层。

  他低声道:“陛下,能否取新规前后的办结册?”

  高泉立刻让人去户部调册。

  李明辉又补一句:“要两份。一份是试行前三日,一份是试行后三日。只看收件时辰、办结时辰、退补次数,不看长篇解释。”

  楚砚舟点头。

  等册子的空隙里,李明辉把递状摊在案边,又取纸画了三列。

  他说:“若他们真因为新规晚下值,那办结册会显示白日全在补凭证,收件多,退补多,办结挤到夜里。”

  高泉问:“若不是呢?”

  “若不是,就会看见另一种东西。”李明辉用笔尖点了点纸面,“白日收件不动,傍晚集中盖章,夜里集中补文。”

  高泉懂了。

  这不是新规害人晚归,是旧习惯把活拖到下值前。

  册子很快送到。

  李明辉先翻试行前三日。

  越翻,表情越微妙。

  户部值房白日收件不少,可上午真正办结的很少。许多折册都在申时后才出现批注,酉时后集中盖章。

  有些更离谱。

  午前收进来的小额报销,到傍晚才写“凭证待补”。

  李明辉又翻试行后三日。

  确实更晚。

  但晚的地方很有意思。

  白日补证问印增多,傍晚集中处理的旧件也多。那些拖了半日甚至一日的件,被新规逼着必须写清经手,于是全挤到傍晚爆雷。

  他说不出幸灾乐祸,只觉得熟悉得心累。

  “陛下。”李明辉把两份册子并排放好,“他们晚下值是真的。”

  七名书吏跪在殿外,被高泉传进来时,刚好听见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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