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泉答:“回陛下,太后娘娘吩咐,是半个时辰。”
楚砚舟将沙漏倒转。
细沙开始往下落。
李明辉盯着那一线白沙,心里莫名紧张。
楚砚舟却像真把它当成了规矩,批完一轮短折后,伸手把沙漏翻了一次。
动作自然得可怕。
李明辉刚松半口气,就听楚砚舟道:“往后你提醒。”
“奴才?”李明辉指了指自己,声音都轻了,“陛下,奴才身份卑微,怎敢提醒陛下停笔?”
“太后让的。”
四个字落下来,李明辉没话了。
这句话以前是他的护身符。
现在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只能低头应:“奴才遵旨。”
第一轮倒还顺利。
沙漏漏尽时,楚砚舟正好批完一封礼部常折,放下朱笔,端茶喝了两口。
李明辉心里暗暗称奇。
卷王皇帝居然真停。
第二轮也还可以。
楚砚舟批到户部补证简报时,沙漏剩最后一点。他看了一眼,把折子合上,翻了沙漏,再继续。
李明辉忍不住看向高泉。
高泉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意思。
太后这招,真有用。
有用得李明辉开始担心下一轮。
果然,第三轮到一半时,楚砚舟拿起一封厚折。
封皮写着“户部银项签领试行后首日杂报”。
李明辉一看“杂报”两个字,胃都沉了一下。
杂报这种东西,十有八九不杂在事上,杂在锅上。
楚砚舟翻开后,眉心极轻地动了动。
李明辉坐在侧案,原本还想按规矩整理样表,可眼神总往沙漏上飘。
白沙一点一点落。
楚砚舟一页一页看。
沙漏快空时,李明辉悄悄直起腰。
提醒吗?
不提醒吗?
提醒,像是催皇帝放下国事。
不提醒,太后说了他盯着。
李明辉内心拉扯时,最后一点细沙落尽。
御案旁一片安静。
楚砚舟像没看见,笔尖蘸墨,继续在折尾写朱批。
高泉低眉垂眼,显然不打算替他开口。
李明辉立刻明白了。
这是逼他。
这位陛下不是没看见沙漏,是故意不停,等他来履行太后懿旨。
李明辉坐着没动,心里默念:我看不见,我是瞎子,我只是个无辜小太监。
楚砚舟笔尖落得很稳。
一行朱批写完,又要写第二行。
李明辉眼睁睁看着那支朱笔继续往下走,脑子里已经浮现太后让他罚抄养生经的画面。
抄经不可怕。
可怕的是陪皇帝一起抄。
他咬了咬牙,抬手把旁边的点心碟端起来,轻轻放到楚砚舟的奏折上。
朱笔停住。
御书房也停住了。
高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楚砚舟抬眼,目光落在那只盖住折尾的点心碟上。
碟子里还剩两块松子糖,圆圆满满,挡得非常严实。
李明辉低着头,声音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陛下,沙漏尽了。”
楚砚舟看着他,“朕看见了。”
“陛下看见了还不停,奴才就只能当没看见陛下看见了。”李明辉越说越绕,赶紧把话拉回来,“太后娘娘有懿旨,御前按漏停笔。陛下若违反懿旨,奴才既奉命提醒又提醒不力,只能陪罚。”
楚砚舟道:“所以你用点心挡奏折?”
“奴才不敢挡陛下。”李明辉把头低得更深,“奴才只是挡一下奴才自己的刑罚。”
高泉差点被这句呛着。
楚砚舟看了那点心碟片刻,竟没有发怒。
他放下朱笔,往椅背轻轻一靠。
“拿茶。”
高泉立刻应声。
李明辉心头一松,赶紧把点心碟挪开,又顺手把那两块松子糖往自己这边移了一点。
楚砚舟看见了。
李明辉手停住,十分自然地把碟子又推回去半寸。
“陛下先用。”
楚砚舟端起茶盏,“你吃。”
这两个字听得李明辉心口一暖。
但暖不过三息,他又警觉起来。
皇帝突然这么好说话,会不会等会儿拿三箱旧册补回来?
楚砚舟像看出他心思,淡淡道:“只喝茶。”
李明辉这才敢坐稳。
御书房里白日安静下来,是很罕见的事。
外头偶有内侍脚步声,到了门边也会被高泉拦住。案上的折子还在,朱笔也在,沙漏被倒扣着重新开始流,可这一漏的前半段,谁都没有动笔。
李明辉捧着茶盏,闻见茶香里混着一点松子糖的甜。
他忽然觉得,这半个时辰也不是完全不像人过的日子。
楚砚舟端茶的姿态很稳,眉眼依旧冷淡,可肩背比批折时松了些。
李明辉偷偷看了一眼,又立刻低头喝茶。
他怕看久了不合规矩,也怕自己看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一盏茶喝完,松子糖也少了一块。
楚砚舟没有问罪,李明辉也没有被罚抄经。
御书房第一次在白日里,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一盏茶。
李明辉刚要趁这份安静把点心碟收好,殿外便传来急促脚步。
小黄门在门口跪下,声音压得发紧。
“陛下,宫门处传来消息,户部几名书吏联名递状,说新规害他们下值更晚。”
第27章 晚归的锅谁背?
李明辉听见“下值更晚”四个字,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
是同情。
打工人受害者不分古今。
哪怕对方是户部书吏,哪怕前两日才送过空白样表,哪怕那群人很可能刚被他贴过门口。
可“下值更晚”这件事,确实很扎心。
李明辉放下茶盏,忍不住问:“晚了多久?”
小黄门一愣,显然没想到御前第一句问这个。
“回李公公,递状上说,近两日户部值房灯火到亥时方熄。”
李明辉眉头立刻皱起来。
亥时。
这放在现代也算要命,更别说古代没外卖没地铁,回去还得靠两条腿。
楚砚舟看向他,“你信?”
李明辉很谨慎,“信他们晚下值,不信一定是新规害的。”
楚砚舟将递状接过,翻了两页。
那状写得不算激烈,甚至有点委屈。
说新规试行后,凡报账需补凭证、写经手、填样表,书吏白日忙于寻人问印,傍晚还得补前头积压,因此下值更晚。又说底下人不敢误事,只能挑灯赶填,恳请御前体恤。
李明辉听完,心里叹了口气。
写得很会。
不骂皇帝,不骂御前,也不骂李明辉。
只诉苦。
诉苦最难处理。
你若硬压,就像不体恤底层;你若全信,又容易被旧弊牵着走。
楚砚舟把状递给他,“你来。”
李明辉接过,先没急着反驳。
他仔细看了落款,一共七名书吏,都是户部底下跑文书、抄账、传册的人。
不是尚书,不是主事。
是真正干活的那层。
他低声道:“陛下,能否取新规前后的办结册?”
高泉立刻让人去户部调册。
李明辉又补一句:“要两份。一份是试行前三日,一份是试行后三日。只看收件时辰、办结时辰、退补次数,不看长篇解释。”
楚砚舟点头。
等册子的空隙里,李明辉把递状摊在案边,又取纸画了三列。
他说:“若他们真因为新规晚下值,那办结册会显示白日全在补凭证,收件多,退补多,办结挤到夜里。”
高泉问:“若不是呢?”
“若不是,就会看见另一种东西。”李明辉用笔尖点了点纸面,“白日收件不动,傍晚集中盖章,夜里集中补文。”
高泉懂了。
这不是新规害人晚归,是旧习惯把活拖到下值前。
册子很快送到。
李明辉先翻试行前三日。
越翻,表情越微妙。
户部值房白日收件不少,可上午真正办结的很少。许多折册都在申时后才出现批注,酉时后集中盖章。
有些更离谱。
午前收进来的小额报销,到傍晚才写“凭证待补”。
李明辉又翻试行后三日。
确实更晚。
但晚的地方很有意思。
白日补证问印增多,傍晚集中处理的旧件也多。那些拖了半日甚至一日的件,被新规逼着必须写清经手,于是全挤到傍晚爆雷。
他说不出幸灾乐祸,只觉得熟悉得心累。
“陛下。”李明辉把两份册子并排放好,“他们晚下值是真的。”
七名书吏跪在殿外,被高泉传进来时,刚好听见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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