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222)

  楚砚舟没有问原因,只吩咐高泉备车。

  孙福的坟不在孙家村。

  他被人从河中捞起后,仵作以无亲属认领为由,草草埋在青州城外。后来官仓有人认出尸体,钱有望却压下消息,不准通知家眷,只让人在原处立了一块木牌。

  负责下葬的老仵作还能记得位置。

  马车出城后,沿着一条窄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停在一座矮山坡下。

  李明辉下车时,楚砚舟也跟了下来。

  “陛下不必陪臣上去。”

  “朕既然来了,就没有在车里等的道理。”

  山坡不高,路却不好走。杂草中夹着碎石,前几日又落过雨,鞋底踩上去容易打滑。

  几名侍卫先行清出一条路。

  坟就在坡上几棵老树后面,比李明辉想象中还要简陋。一个不高的土包,前面插着一块发黑的木牌,牌上只有“孙福”两个字。

  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籍贯身份。

  若再过几年,木牌腐烂,山坡上的荒草一长,便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埋着谁。

  高泉将香烛与纸钱放下,带着侍卫退到远处。

  李明辉站在坟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见过孙福的笔迹,查过他的签收单,看过他藏在祠堂里的信,也从赵文贵口中听完了他死前的经过。

  可直到站在这里,孙福才真正从一串证据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官仓仓管。

  职位不高,俸禄也不多。面对知府、河道巡检和通济商号,他几乎没有任何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他唯一做的,只是拒绝在假账上落笔。

  李明辉取出火折子,点燃三炷香。

  风从坡下吹来,火苗晃了几下。他用手护住,等香头真正燃稳,才插进坟前的泥土里。

  楚砚舟站在他身后几步,没有催促。

  李明辉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是签收单修正附页的抄件。上面写着孙福的姓名、官仓职务,以及他拒绝配合造假的事实。原件已经装进刑案卷宗,这一份是他今早出门前另抄的。

  他将纸放进铜盆里。

  火舌从纸角卷起,慢慢烧过墨迹。

  “孙福”两个字先被火光照亮,随后一点点化成灰。

  李明辉看着那张纸烧完,才低声开口。

  “你拒绝签字是对的。”

  没有更多的话。

  他不想说什么沉冤得雪,也不想许诺后世会永远记得。孙福已经死了,再重的惩处也不能把人还给他的妻子和母亲。

  能做的只是把名字恢复,把事实写清,让杀他的人付出代价。

  纸灰被风带起一角。

  楚砚舟上前半步,用脚边一块石头压住铜盆,免得灰烬被吹散。

  李明辉垂眼看着那三炷香。

  前世他也见过坚持原则的人。

  有人拒绝替上司改凭证,年终考评便成了最差。有人发现项目数据有问题,不肯在复核表上签字,第二个月就被调去了没有实权的岗位。

  那些事不至于要命,却足以让人明白,很多时候做对的事并不会立刻换来好结果。

  甚至可能先换来惩罚。

  李明辉当年也曾退过。

  不是在数据上妥协,而是学会把每封邮件留档,把每次口头要求转成书面确认,把责任范围写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单靠一句“我坚持原则”挡不住推责,只有流程、证据和共同复核能让经手人不至于孤零零站在前面。

  孙福若也有一套这样的制度,或许就不必独自拿着称量底册去告发。

  可这里没有。

  他只能用自己的命,证明那张签收单不该签。

  香燃到一半时,李明辉蹲下身,将木牌上的泥擦了擦。

  木牌边缘已经裂开。

  楚砚舟看了一眼,吩咐随行侍卫:“回城后让人换石碑。姓名、籍贯、职务与遇害缘由,都刻上去。”

  李明辉抬起头:“案件还未正式审结,遇害缘由现在刻,会不会太早?”

  “那便等刑案定罪后再刻。”

  楚砚舟道:“先把地方修整好,通知他的妻子。若她愿意迁坟回乡,由官府承担费用;若留在此处,也要按时祭扫。”

  李明辉点了点头。

  这不是额外恩赏。

  孙福因官府失职而死,尸身又被官府隐瞒,朝廷本就欠他一个交代。

  三炷香烧尽后,李明辉把铜盆里的灰收拢,没有留下未燃尽的纸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木牌,转过身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陛下,青州的事查完了。接下来去哪里?”

  楚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了看李明辉的脸色,又看向山下停着的马车。

  “先不急。”

  “京城的总账还在路上,剩余四名代理人也没抓到。若不回京,可以沿途查……”

  “你的随驾保障清单上写着,每七日要有一天完整休沐。”

  李明辉的话被截住。

  楚砚舟继续道:“从槐安进青州以后,你该休的两日都只休了半天。昨夜又过了亥时才睡。算下来,你已经欠了两天。”

  “昨夜是案情特殊。”

  “你每次都有特殊。”

  李明辉试图解释:“臣在马车上也歇过。”

  “闭眼一刻钟不算休沐。”

  “去柳湾村的路上至少有半个时辰。”

  楚砚舟看着他:“你还想让朕把清单原文背一遍?”

  李明辉被问得没了话。

  那份保障清单是他离京前亲手列的。按时用膳、每日睡足、连续查案不得超过七日、每七日必须安排完整休沐。为了防止楚砚舟临时加事,他连“马车小睡不得折抵休沐”都写了进去。

  如今每一条都被拿来堵他自己。

  李明辉愣了一下,最后挤出一个笑。

  “陛下记得比臣还清楚。”

  第274章 在意是因为见过同样的人

  楚砚舟没有接这句夸奖,只转身往山下走。

  李明辉跟在后面,心里还在计算那两日休沐该怎么安排。

  若完整休两天,京城总账可能已经送到。刑部急件也未必会等人。可保障清单上确实写得明白,连续外查后必须停下,否则身体出了问题,谁也替不了他。

  这套规矩原本就是为了防楚砚舟。

  没想到如今执行得最认真的也是楚砚舟。

  山路比上来时更滑。

  侍卫已经清过碎石,可泥土仍有些松软。两人走出一段,楚砚舟放慢脚步,像是随口问道:“李明辉,你为什么对孙福的事这么在意?”

  李明辉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他在坟前其实已经想过。

  赈灾粮案牵涉一万二千石亏空,数万灾民少粮,还有大批官吏参与。孙福只是其中一个受害者,可从发现他的名字被涂改开始,李明辉便一直追着这条线不放。

  哪怕专项报告已经能定贪腐主责,他仍坚持补完孙福被害的证据。

  因为他见过相似的人。

  只是那些人不在大楚,也不在任何一本能说给楚砚舟听的书里。

  李明辉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臣以前……在书里读到过类似的事。”

  楚砚舟侧过脸看他,没有出声打断。

  “有人因为拒绝做假账被报复,也有人因为坚持原则丢了饭碗。他们做的事未必惊天动地,只是在该签字的时候不肯签,在数字不对的时候多问了一句。”

  李明辉看着脚下的路,声音不高。

  “臣觉得做对的事不该被惩罚。”

  这句话说完,他心里那扇门像是被推开了一条很窄的缝。

  前世那些办公室里压低的争吵、深夜发出的邮件、复核表上迟迟没人肯落的签名,都隔着遥远年月重新浮上来。

  有人会劝,坚持这些有什么用?

  公司不会因为你守住一张表就改变,上司也不会因为你承担风险便感激。很多时候,最先被挑出毛病的,反而是那个指出问题的人。

  李明辉不想做英雄。

  他只是不愿意让按规矩办事的人,最后反而成了唯一背锅的人。

  楚砚舟听完,没有追问是什么书。

  他望向前方,过了一会儿才道:“所以你才把那些规矩定得那么死。”

  李明辉抬头。

  “不背锅,不独扛。出了事找源头,不先找经手人。谁报账谁举证,谁批示谁留名,最后一项还要双人复核。”

  楚砚舟一条条说下去,语气平静,却比任何追问都更准确。

  “你不是只怕自己担责。你是怕所有事情最后都压到最下面那个签字的人身上。”

  山风从树间穿过,吹动李明辉的衣袖。

  他被说中了心事。

  最开始制定退件单时,他确实只想自保。御前秉笔的位置太近,也太危险,户部随便送来一笔烂账,都可能让他这个没有根基的小太监承担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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