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则蹲下检查路边痕迹。
官道上车马往来频繁,马蹄印很多。劫匪撤离时却走得急,十余匹马同时转向,在路肩松软的泥地上留下了一片新鲜痕迹。
大部分蹄印朝北。
其中两匹马的后蹄略窄,蹄铁右侧各有一道缺口,应当来自同一批匹。
“他们没有往京城方向走大路。”
李明辉顺着痕迹走出一段。
官道前方有一处分岔。向东北可直通京城,向北则会进入山道,再经几个州县绕往更远处。
劫匪留下的蹄印在岔口转向了北面。
一名侍卫从路边捡回半截麻绳:“李大人,这像是他们丢下的。”
李明辉接过看了一眼。
绳索比普通捆货麻绳更紧实,表面抹过一层油,用来攀爬或快速捆扎都很合适。河口镇那条鱼船上,也曾发现过相似的绳子,只是眼下无法确定是否同源。
他让人将绳索封存,又取来路线图。
从此处往北,沿山道走一百余里,便进入安平府地界。
周怀谨的原籍正在安平府。
这个方向未必能直接证明劫匪受周怀谨指使。北面的道路四通八达,他们也可能故意绕行,甚至留下假痕迹误导追兵。
可在年信网络刚刚曝光后,任何指向周怀谨的线索都不能忽略。
“陛下。”
李明辉把地图摊在囚车残板上,指向劫匪撤离的方向:“他们往北走了。”
楚砚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眸色越发冰冷。
“安平府。”
“周怀谨的原籍。”
李明辉没有继续下结论:“先封沿途关卡。重点查十人以上的马队,陈茂才身上有伤,短时间内也无法完全伪装。”
楚砚舟当即下令,命近卫持御前手令赶赴北面各处关卡。另派人通知安平府周边州县,查验客栈、医馆与马匹交易,不许任何可疑车队轻易通过。
命令传下后,他转头看向李明辉。
“检查一下。”
“什么?”
楚砚舟望向停在后方的证物车队。
“我们手上的案卷证据,是否还完整无损。”
第285章 案卷还在,但缺了最关键的总账
李明辉没有回马车,直接让人把四只证物箱抬到路边空地。
每只箱子外都有两道封条。
第一道是案发地官府的封印,第二道则是离开河口镇前加上的御前封条。火漆表面没有裂痕,箱锁也看不出被撬动的迹象。
但他没有只看外面。
“全部开箱。”
随行书吏取来验封册,先逐一记下火漆状态,再由侍卫当众启封。
李明辉按照总目录核对。
南安卷中的盐场残页、工牌与称重木签都在。槐安和青州商税案的账册没有抽页,钱有望的亲笔信仍封在单独的证物袋里。
赈灾粮案中,孙福遗信、修正签收单和赵师爷代签名册也没有异样。
最后一箱是河道巡检案。
吴广泰的供词刚装进去不久,纸上指印尚新,过船税存根与马三抄件数量也能对上。
李明辉合上总目录。
“现有证据全部完整。”
押送差役和书吏都松了口气。
楚砚舟却没有立即让人封箱:“接下来怎么办?”
“做副本。”
李明辉答得毫不犹豫。
总账和陈茂才接连被劫,说明对方已经开始针对证据链动手。现有卷宗若仍只留一份,即使护卫再严,也存在一次意外全部损毁的风险。
他让书吏摆开桌案,把四本案卷的核心内容重新抄录。
不是整卷照搬。
盐工的重复证词、各村过于细碎的领粮名单和大量日常公文暂不抄录,只复制能直接证明核心事实的部分。
李明辉坐在桌边口述。
“南安盐税案,先抄结论摘要。官盐实际产量高于上报数量四成,差额经石湾渡转入私盐仓。证据对应盐场残账第三页、第五页,称重木签十七支,何管事供词第六至第九页。”
书吏的笔飞快落下。
“青州商税案,抄方德正蓝皮私账中与通济商号有关的全部记录,再附钱有望毁证信全文。”
“赈灾粮案,层层损耗表必须完整复制。孙福遗信照原文抄录,不得改字。”
“河道巡检案,吴广泰供词中关于周怀谨、通济商号和中秋年信的部分全部列入。”
四名书吏轮流执笔,另外两人负责复核。
每抄完一页,便由另一人对照原件逐字检查,再由李明辉核对数字。官道上不断有车马经过,看到路边有人摆案抄写,都被侍卫提前引到另一侧通行。
这一忙就是半日。
李明辉中途只停下来喝了一碗水。
楚砚舟没有催他,却让高泉送来一碟点心,直接放在手边。每当李明辉说完一段,便有人把点心往前推一点,免得他又忘了吃。
等最后一份供词抄完,日头已经偏西。
正本和副本分别装订,目录也各做一份。副本虽然没有全部附件,却足以还原四案的核心证据链。
“分两条路回京。”
李明辉把副本交给楚砚舟:“正本随车队走官道,副本由轻骑走小路,提前送往刑部。两边路线不得互相告知。”
楚砚舟颔首,点了一名近卫负责押送。
那名侍卫带四人轻装出发,只携副本与御前手令。若途中没有耽搁,两日内便能抵达京城。
正本重新装箱前,李明辉又取来火漆。
书吏按流程封口,他却没有立刻让人搬走,而是伸出右手,在尚未冷却的火漆边缘用指甲轻轻按了一下。
印记很浅,看起来像封蜡时不慎留下的细痕。
他又在第二只箱子的火漆下方按了两道。
第三只在左侧,第四只则靠近封条边缘。每个位置都不同,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些痕迹有什么规律。
楚砚舟看完他的动作:“你连御前封条都不信?”
“臣信封条。”
李明辉收回手:“但封条可以仿,火漆也能重新做。多留一道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号,总比到京城才发现箱子被换过强。”
“你的防备心比朕还重。”
“陛下的东西有人拿命护着,臣的案卷只能靠臣自己多看一眼。”
李明辉确认暗记无误,才让侍卫把箱子搬回证物车。
现有证据保住了,副本也已分流。
可他看着重新锁好的箱子,眉头仍未完全松开。
楚砚舟察觉到他的神情:“还有问题?”
“案卷都在,但最关键的总账不在。”
这本总账不属于他们现有的四案,却记录了通济商号过去十年的全部往来。
南安、青州和京郊的证据能证明各处罪行,也能说明通济商号参与其中。可没有总账,他们很难把所有州府代理人、京中官员和最终收款人放进同一张图里。
“现在的证据,只能证明南安和青州这两个点,以及京郊仓与河道的几条线。”
李明辉在空白纸上画出几个圆点:“整张网有多大,另外十处代理人做过什么,每年银子最终如何分配,都缺少完整记录。”
楚砚舟沉吟道:“总账的事交给刑部追查。你觉得还有替代之法?”
李明辉看着纸上的几个点。
总账被劫,但已经发生过的交易不可能彻底消失。
通济商号收到一笔银子,另一处便会少一笔银子。南安私盐出货,石湾渡便有船经过;青州截留赈灾粮,通济货栈便会出现对应的收货或变卖记录。
总账汇总的是结果。
而这些结果,都能从源头倒着算。
“有。”
李明辉把南安盐款、青州商税、赈灾粮变卖所得和河道买路钱分别写下。
“用我们已经查到的资金流向,倒推总账里应该有什么。”
他先圈住南安三年隐匿盐税的差额。
“例如南安每年少报多少盐,私盐按当时市价卖出多少银,扣掉船费、仓费和沿途分成,通济商号最终应该收到多少。这个数字即使不能精确到每一两,也能算出范围。”
随后,他又圈住青州商税与赈灾粮款。
“其他几案照样倒推。最后把各地应当汇入总号的银钱,按月份和经手人列出来。”
“将来若追回总账,推算结果与总账记载相合,就是铁证。”
楚砚舟问:“若对不上?”
“那便说明总账本身也被动过手脚。”
李明辉放下笔:“被劫走的不一定是真相,也可能只是幕后之人最怕我们看见的一版账。先用独立证据倒推,才能判断总账是真是假。”
楚砚舟看了一遍纸上的推算框架,点头准了这个方案。
“回京后,由户部调齐各地账册,刑部配合核查人员和货路。”
他说完看向天色:“今晚在前面的镇子过夜,明日赶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