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数是否前后一致。
凭证是否有名。
经手是否留痕。
三张都无明显问题。
楚砚舟道:“可行。”
李明辉立刻松了口气,“那便让户部照此办。后续只抽查,不逐张核。”
楚砚舟看着他,“你倒把自己摘得清楚。”
“陛下,奴才是在维护御前成本。”李明辉说得理直气壮,“御前时间贵,不能被每一张合格表占满。若合格也要陛下亲自重看,那合格和不合格还有什么区别?”
楚砚舟没有反驳。
他翻了翻样表,目光停在分批时辰上。
上午第一批,午前收讫,午后初核。
下午第二批,申时前分流,酉时前退补。
清楚,简单,逼人当天动。
这套办法不只省御前时间,也压住了底下怨气。
书吏知道哪些件今天必须办,哪些能第二日催补;主事知道拖延会留名;户部上头也无法轻易说御前只会添乱。
楚砚舟道:“给它取个正式名称。”
李明辉一愣,“什么?”
“分批收件。”
李明辉嘴角微抽,“陛下,这东西还要起名?”
“要入试行札记。”
李明辉听见“札记”两个字就头疼。
他看着那几张样表,又想起前世那些被领导强行命名的流程制度,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非常朴素。
“那就叫……别都堆到下班前。”
高泉的拂尘晃了一下。
御书房静了片刻。
楚砚舟把朱笔拿起来,似乎真要写。
李明辉一惊,赶紧道:“陛下,奴才随口说的。”
楚砚舟没有理他。
他在札记上落笔,却没有照原话全写。
朱笔端正地写下五个字。
限时分流法。
李明辉看着那几个字,心情复杂。
好家伙。
同一句话,换成皇帝的笔,就从打工人吐槽变成了御前新法。
楚砚舟写完,抬眼看向他。
“下班二字,何解?”
李明辉含在嘴里的半颗蜜渍梅子,差点当场滑进喉咙里。
第29章 陛下也想下班?
李明辉含在嘴里的半颗蜜渍梅子差点滑进喉咙。
他硬生生用舌尖把梅子抵住,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整个人坐在侧案边,像被御前点名背诵祖宗家法。
楚砚舟刚写完“限时分流法”,朱笔还没搁下,抬眼问得平静。
“下班二字,何解?”
御书房里安静得很讲究。
高泉低头看着拂尘,仿佛拂尘上忽然长出一篇圣贤文章。
李明辉却从这份平静里听出了危险。
这不是普通提问。
这像皇帝听见了一个新官职,正在考虑自己能不能兼任。
李明辉立刻坐直,先把梅子核悄悄吐进帕子里,又端起茶盏压了压嗓子。
“回陛下,下班不是官职,也不是新法。”
楚砚舟眉梢微动,“朕问的是意思。”
“意思就是,当日差事有止境,明日精神有保障。”
李明辉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过于像制度标语。
但没办法。
在御前解释现代词,最怕解释得太轻,皇帝觉得你偷懒;解释得太重,皇帝觉得有用,然后让你写成条陈。
楚砚舟放下朱笔,“差事有止境?”
“对。”李明辉点头,尽量让语气显得稳重,“比如御书房今日应批的急折、应核的样表、应退补的缺件,若已办完,就该收案。剩下不急的,留给明日精神清楚时再办。”
他说到这里,怕皇帝误会自己鼓吹怠政,赶紧补上。
“奴才不是说有急事也拖。急事该办还是办。只是不能把所有事都当急事办。若日日如此,人会疲,眼会花,批折也容易出错。”
高泉听得暗暗点头。
这话其实很实在。
御书房从前最怕的不是事多,而是陛下把所有事都拎到眼前,一件接一件压下去。底下人不敢劝,劝了也劝不动。
如今有沙漏在案头,可沙漏只能提醒半个时辰歇一歇,不能告诉人何时该真正收手。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所以你说的下班,是下值?”
李明辉想了想,“差不多,但更明确一点。”
“如何明确?”
李明辉心里一紧。
来了。
每次楚砚舟问“如何”,后面必然连着纸和笔。
他硬着头皮解释:“下值有时候只是人离开值房,可差事未必真断。有些人身子回去了,脑子还挂着明日会不会被追责;有些人看似在值房,其实从白日拖到夜里,活反倒不清楚。”
他说着,忍不住拿起旁边一张废纸,画了一条线。
“下班的重点,是今日之事今日有结。能办的办完,不能办的写明卡在哪里,责任落在哪里,明日从哪里接着办。这样人走得清楚,明日也接得上。”
楚砚舟的目光落在那条线上。
李明辉怕他不够直观,又顺口举例:“就像御马。”
楚砚舟抬眼。
李明辉一看皇帝没打断,立刻继续:“御马再好,也不能日日披甲不卸鞍。今日跑完该跑的路,夜里就得卸鞍、喂草、刷汗。若觉得马还能站着,就继续套车,三日后它不倒也要病。”
高泉眼皮跳了一下。
拿御马比御前差事,听着大胆,但又让人挑不出错。
李明辉越说越觉得这比喻稳,“人也一样。今日办完该办的,收案,下值,吃饭,睡觉。明日再来,眼睛清楚,脑子也不糊。陛下要的是长久能办事的人,不是三日点亮、五日熬废的灯芯。”
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把心里话倒出来了。
御书房里更静了。
李明辉低头,开始后悔。
完了。
他说太顺了。
这跟主动递方案有什么区别?
楚砚舟没有反驳,也没有说他偷懒,只把那张画了线的废纸拿过去,看了片刻。
“写成短笺。”
李明辉心口一沉。
果然。
他就知道,御前没有白说的话,只有待落笔的制度。
“陛下。”他试图挣扎,“这只是奴才随口一说,未必周全。”
楚砚舟道:“不必周全,先试御书房内务。”
“内务?”
“御书房每日收案,按你所说,分急件、可留件、待补件。入夜前列清单,能结则结,不能结则写明明日接办处。”
李明辉听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下班吗?
怎么到了皇帝手里,就变成御前收案制度了?
他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道:“陛下,奴才不是制度生产机。”
楚砚舟看向他,“何为生产机?”
李明辉喉咙一堵。
坏了,又冒词。
他立刻改口:“奴才的意思是,奴才脑子也要卸鞍。”
楚砚舟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李明辉被看得后背发紧,正想着要不要主动认错,楚砚舟忽然把旁边那碟蜜渍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碟子轻轻碰到侧案边缘,发出极小一声响。
李明辉的后半句抗议,当场被堵在嘴边。
高泉看得明白。
陛下这是用梅子换短笺。
李明辉也明白。
问题是那梅子酸甜正好,还是他今日唯一能确认不背锅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了一颗。
楚砚舟淡淡道:“写完再吃。”
李明辉捏着梅子的手停住。
太狠了。
这就是御前版绩效奖励。
他只好把梅子放回碟里,重新抽纸。
“奴才先写个粗略的。若试行不顺,陛下不能说奴才误导御前。”
“朕何时让你背过无名锅?”
李明辉抬头看他。
这话要认真算,皇帝确实每次都把锅挡回去了。
可问题是,每次锅来之前,也都是皇帝把他拎到御案边的。
他不敢说,只低头写。
短笺开头,他写得很谨慎。
御书房当日收案小则。
第一条,急件当日毕,未毕须明原因。
第二条,可留件归明日,不得混称急件。
第三条,待补件写明缺何人、缺何证、何时再催。
第四条,沙漏停笔照旧,收案后不再无故添新件。
写到第四条时,李明辉特意把“无故”二字写得很重。
楚砚舟看见了,却没拆穿。
李明辉继续补了一句:“若夜间确有急务,另记急由,不算破例。”
他把短笺吹干,递过去时还不忘给自己加防护。
“陛下,这只是御书房内务小试。不能因为御书房能行,就立刻推六部。六部人多口杂,若不先看清楚,又会变成大家都说自己下不了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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