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接过纸,“你倒先替他们想好退路。”
“不是退路。”李明辉认真道,“是防止他们把路堵死以后,再让奴才去疏。”
楚砚舟低头看短笺,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
这人怕麻烦,却总能在怕麻烦时,把麻烦最容易爆的地方先圈出来。
他看完,将短笺压在御案右侧。
“今晚试。”
李明辉刚把梅子送到嘴边,又停住,“今晚?”
楚砚舟道:“今日差事有止境。”
这句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李明辉听得心情复杂。
他一方面想跪谢苍天,大楚终于出现了下班意识。
另一方面又害怕这句话明日被写成圣训,源头署名李明辉。
高泉已经很识趣地去整今日余下折册。
御书房里一时有了新动静。
小内侍按李明辉短笺,把案上折子分成三堆。急件少,可留件最多,待补件另贴签条。李明辉在旁看着,强忍着不亲手帮他们重排。
他告诉自己,指导可以,代劳不行。
再代下去,他今晚就别想下班了。
楚砚舟批完最后一封急折时,沙漏正好走到末尾。
李明辉下意识看过去。
楚砚舟也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蘸朱,而是把笔搁下。
“收案。”
两个字落下,御书房里几个内侍动作都轻快了些。
李明辉看着那支终于安静下来的朱笔,心里生出一种不真实的痛快。
他正要低头,把“下班短笺”另誊一份留底,嘴里的梅子酸甜味还没散开,殿外小内侍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册旧卷。
“陛下,档房送来旧宫籍,说偏殿秉笔名录需要补档。”
第30章 偏偏缺了我?
李明辉舌尖上的梅子味一下淡了。
旧宫籍。
补档。
这两个词合在一起,比户部送来一箱空表还让他心里发凉。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账。
账有数字,有凭证,有人名,哪怕烂成一团,总还能拆。
可宫籍是身份。
身份这种东西,一旦拆开,底下未必有他能接得住的底。
楚砚舟抬手,示意内侍呈上。
那册旧宫籍看着有些年头,封皮边角磨损,线装处还补过一回。内侍把它放到御案前,又低声道:“档房说,李公公如今暂署御前秉笔,偏殿名录需补齐旧档。只是旧册有几处破损,还请照现有名册补一份。”
李明辉站在侧案旁,手指不自觉扣住袖口。
楚砚舟翻开宫籍。
纸页泛黄,墨色深浅不一,上头记着入宫人姓名、原籍、年月、派处。前面几页都是陌生名字,李明辉看得心里一点点提起来。
直到楚砚舟翻到某一页,动作停住。
李明辉只看了一眼,头皮就麻了。
那一页属于原身。
姓名处还能辨认,写着李明辉三个字。
职役处也还勉强清楚,原记藏书阁杂役,后添偏殿当值。
可再往下,入宫年月被一片水痕洇开,只剩几个模糊笔画。原籍那一栏更糟,墨迹像被人用湿布揉过,黑灰一团,辨不出州县。
李明辉的呼吸差点乱了。
不是全册破。
偏偏破他这页。
不是姓名破。
偏偏入宫年月和原籍破。
这要说只是旧档常有破损,也太会破了。
楚砚舟垂眸看着那片水痕,没立刻出声。
送册的内侍见气氛不对,赶紧解释:“陛下,宫中旧档存放多年,潮气重,水洇虫蛀都有。档房说李公公这页虽破,现有偏殿名册却是齐的,只需照现职补上即可。”
李明辉心里冷笑。
现职当然齐。
他现在天天在御前加班,谁敢说不齐?
可入宫前是哪儿人,哪年进来的,为什么进来的,这些才要命。
他低头,努力让自己脸上不要露出太多反应。
他知道自己不能多问。
越问越像心虚。
更不能说自己不记得,因为原身记忆本来就断断续续,他只知道这身体曾在藏书阁熬日子,旧事像隔着雾,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楚砚舟忽然问:“补档要写哪些?”
内侍躬身道:“回陛下,姓名、年岁、原籍、入宫年月、旧派处、现职。若有调任,也需写明。”
李明辉听到“原籍”和“入宫年月”,后背更紧。
高泉站在旁边,眼神也谨慎起来。
御前用人,档籍不清不是小事。
若换了旁人,今日少不得要被盘问一通。
可这个人是李明辉。
一个刚替御前拆了户部烂账、又把陛下从彻夜批折里拖出来的人。
楚砚舟没有把旧册推给李明辉,只淡淡道:“照现有名册补。”
内侍连忙应了,又看向李明辉,“李公公,劳烦您写一份。”
李明辉知道躲不过,走到侧案前坐下。
他拿起笔时,指尖有些发硬。
这种硬不是累,是身体本能在紧。
他逼自己慢慢蘸墨,先写姓名。
李明辉。
三个字写完,纸面很稳。
再写现职。
暂署御前偏殿秉笔。
这一栏也没问题。
旧派处,藏书阁杂役。
他照着现有名册写下去,能确定的都写,不能确定的一律不碰。
到了年岁,他停了一瞬。
原身大概二十出头,与他现代二十八岁并不相同。可宫中名册上似乎记过年岁,他不敢乱填,只抬头问内侍:“现有名册年岁如何记?”
内侍翻了随身带来的薄册,“二十二。”
李明辉点头,照写。
然后就是原籍。
纸面空着。
墨笔悬在半空。
他能感觉到楚砚舟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不重,却无法忽略。
李明辉心里飞快转着。
不能编。
编一个州县,日后同批名册一对就死。
不能写不详。
这太显眼。
最稳妥的办法,是按最低限度补现档,缺失处不主动填。
他把笔挪开,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原籍旧册水洇,待档房核同批册后补。
入宫年月同样照此。
旧册水洇,待核后补。
写完这两行,他才觉得胸口那口气勉强落下去。
这叫不造假,不多说,不自杀式坦白。
内侍看见,微微迟疑,“李公公,这样是否太简?”
李明辉把笔放下,语气比自己想象中稳。
“旧册既然破了,奴才不敢凭记忆乱填。宫籍是正档,错一字,后头要改许多处。不如等档房核同批入宫名册,再补完整。”
这话挑不出错。
甚至很符合他平日“谁报账谁举证”的风格。
高泉心里却明白,李明辉这是把自己从盘问里摘出来了。
不是我不填。
是凭证不清,等原档核对。
楚砚舟拿过那张补档纸,看了一眼。
李明辉低着头,尽量让自己像个谨慎办差的小太监。
可他的手指还没完全松开。
袖口被他捏出了一点褶。
楚砚舟看见了。
他没有当众追问,只把那册旧宫籍合上,放进御案侧匣。
匣子合上的声音很轻,李明辉却听得心头一跳。
收起来了。
皇帝亲自收了。
这事没有过去,只是被压住了。
楚砚舟看向送册内侍,“传档房。”
内侍立刻跪下,“奴才在。”
“找同批入宫名册,原册、抄册都取来核对。未核清前,偏殿补档暂存御前,不入总册。”
内侍应得很快,“奴才遵旨。”
楚砚舟又道:“此事只作档籍核补,不得外传。”
“是。”
内侍退下时,脚步比来时更轻。
御书房里只剩沙漏落沙的细响。
李明辉站在侧案旁,明明刚才还想着下班,这会儿却半点轻松都没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那页水痕。
原身入宫年月不清,原籍不清。
是巧合吗?
若不是巧合,谁动过那册宫籍?
原身到底是什么人?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比户部烂账还难查。
户部账再烂,烂的是银子。
这个烂的是他现在站在御前的根。
高泉看出他脸色不太对,主动低声道:“李公公,宫籍旧档破损并不少见,档房核一核便是。”
李明辉点头,“奴才明白。”
他嘴上说明白,心里却一点不明白。
如果只是普通破损,楚砚舟不会把旧宫籍收入御案侧匣。
更不会加一句不得外传。
他不敢看楚砚舟,只把补档纸轻轻整理好,放到御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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