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未加阻拦,吩咐高泉准备晚膳后,重新坐回御案后。
四案卷宗浩繁。若把所有证物原件搬上朝会,别说不懂账的大臣,就连户部官员也未必能迅速理清。朝会要的不是多,而是准。
李明辉先将京郊仓税案放在最前。
这是一切的起点。东仓三千石粮食亏空,西仓副仓藏有私盐,仓管以陈粮换仓位,再通过德盛粮铺变现。案情不庞大,却最易懂。
“第一本从粮仓入手。”李明辉抽出东仓盘点记录,附上沙土充粮的验仓证词,“朝中许多人只知通济商号涉案,却不清楚这张网如何运转。先让他们看见一座仓是如何被掏空的。”
第二本是南安盐税案。
真实产量、虚报损耗、私人码头与私盐车队,所有数字皆能与京郊西仓的盐袋、运盐单相互印证。他把盐场称重木签的拓印放在摘要之后。
“仓税案说明京郊的仓为何会空,盐税案则解释腾出来的位置拿去做了什么。”
楚砚舟翻看两本摘要:“青州放在第三?”
“对。”李明辉将青州商税案紧排其后,“私盐出货后,银子必须洗净。方家染坊的虚假交易、空白委托书和通济商号的返项流水,正好补上钱的去向。”
三案首尾相接。货出南安,水路入京郊仓,再借青州商税洗钱。最终,所有银子以年礼、通道费和虚假采购之名,流入周怀谨的门生网络。
第四本赈灾粮案最为沉重。
李明辉翻到孙福的原始签收单,动作微顿。这不只是贪银。两万石救命粮被层层克扣,灾民吃着掺沙霉米,拒签的仓管孙福被沉河灭口。若仅视其为资金流的一环,便对不起灾村里饿殍遍野的惨状。
他将孙福遗信的副本放在最前。
“第四本先不摆数字。”迎着楚砚舟的目光,他沉声道,“先摆人命。”
灾村领粮名册、霉米验样记录与遗信依次放好。他要让群臣先明白,账目抹掉的不止是粮,还有人命。
随后才是层层损耗表。两万石粮历经中转仓、石湾渡、青州官仓与基层发放点。至最右侧,真正发到灾民手中的不足四成。纸上无需多言。哪层扣了多少,谁签字收银,一目了然。
四本案卷排好,李明辉又单独取出一只薄册——周怀谨门生网络交叉表。姓名、官职、入仕年份及在四案中的位置,用不同墨色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份最后呈,讲人。免得有人推脱各地贪腐只是偶然。”
楚砚舟拿起交叉表:“通济商号的资金流向图呢?”
“附在后面。”李明辉展开一张大纸。图上未堆砌名字,仅按产、运、销、洗钱四环节划分。每条银钱往来皆对应具体账目与证物编号,顺着箭头,银钱来去无所遁形。
高泉送来晚膳,长案已被占满。李明辉在旁支起小桌,匆匆用过一碗面,继续核对摘要。每本案卷前仅放三页:案情、关键证据、结论与待查事项。长篇解释皆移至附录。
“朝会上没人愿听半个时辰的账。尤其那些心里有鬼的,越听越容易装糊涂。”
楚砚舟坐在小桌另一侧看完摘要,提笔一指:“这一句改掉。现有证据或可证明周怀谨知情——不是或可。”
朱笔落下两字:足以。
李明辉凝视片刻。私印、年礼、门生交叉表与资金流已闭合,即便总账被劫,现有证据也足够证明周怀谨长期操控此网。确实不必留余地。
他提笔改成:“现有证据足以证明周怀谨知情并参与指使,余案待后续追查。”
夜色渐深。四只册匣重新装好已近子时。李明辉贴上顺序签,将证物目录放入黄封匣中。
“完成。”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肩颈酸痛蔓延。正欲回偏殿,却见御书房仍亮着灯。楚砚舟坐在御案后,正凝视那份损耗表。
“陛下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
“臣是在整理案卷。”
“朕在看案卷。”楚砚舟指尖从粮的起点移至末端,“朕在想,明日朝会,大臣们看到这些数字会是什么表情。”
“有人会愤怒,有人会害怕,也有人会装作不知道。”李明辉正色道,“但数字不会骗人,臣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谁想翻案,就得先解释那些严丝合缝的账。
楚砚舟点头,将表放回:“去睡吧。”
“陛下呢?”
“朕再看一遍朝会名单。”
李明辉站着没动。
“怎么?”楚砚舟抬眼。
“明日若有人质疑,先让他写反驳意见。若说账目复杂看不懂,让他回去补学,不能说臣算法有问题。还有孙福的案子,不能用贪腐抵命案,必须分开定罪。”
楚砚舟耐心听完:“朕都记住了。”
李明辉这才意识到,不用上殿的自己,竟比要面对百官的皇帝还紧张。
“明日的事,有朕。”
简短五字,稳稳压住了李明辉心底的隐忧。从宫籍旧档被翻出起,他一直紧绷。可至少明日,案卷由他理,话由楚砚舟说。即便门生反扑,也越不过御案后的皇帝。
“嗯。”李明辉抱起茶罐往外走。至门口,他回头看向灯下的楚砚舟。玄色常服难掩疲色,却依旧笔挺。
“陛下也早点睡。”
“知道了。”
御书房的灯在子时过后熄灭。
第二日,朝会钟声从远处传来时,李明辉已经站在御书房窗前。百官列班的脚步声隔着重重宫墙,隐约传入耳中。高泉带人取走四只册匣,御书房一下空了许多。
李明辉低头看着手里的最后一页。
那是装订前留下的副本。纸张最下方,有他亲手写的一行结语。
“此案未尽,后续待查。”
第299章 朝会钟声与案卷最后一页
李明辉把那页纸翻了个面,盯着纸背看了片刻,又将它翻回来。
纸张最下方,墨迹已经干透。
“此案未尽,后续待查。”
八个字写得端正,最后一笔却拖得比前面略长。
他把案卷重新摊开,从第一本的摘要页开始检查。京郊仓税案,摘要在第七页;南安盐税案,摘要在第六页;青州商税案,摘要在第九页;赈灾粮案,摘要在第八页。
页码、证物编号、附录顺序,全都对得上。
为了防止朝会上有人故意打乱册页,他甚至把四本案卷的目录重新抄了一遍。哪一本先呈,哪一份证据接在后面,哪一个数字能与另一案互相印证,全部写在封面内侧。
御书房外,第一声朝会钟穿过宫墙传来。
钟声沉沉压下,屋檐上的积尘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百官列班的脚步声从远处接近,靴底踏过石阶,整齐中夹着细微的杂乱。有人压低声音交谈,有人匆匆整理朝服,玉佩撞在腰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明辉站在窗前,听着那阵越来越近的动静。
楚砚舟已经去了大殿。
今日朝会,四案同呈,周怀谨的门生有七人在列。那些人或许还不知道案卷里写了什么,却一定知道,皇帝从南边带回来的东西不会是几封寻常公文。
他们会争。
会拖。
会把“证据不足”“来源不明”“地方误报”这些话轮番搬出来,试图把已经烧到眉毛的火重新按回炉子里。
李明辉对此没有太多担心。
案卷上的数字不会因为有人嗓门大,就少掉一两。
他回到长案边,将四本案卷一一合上。
“第一本,京郊仓税案。”
他对门外候着的御前侍卫交代:“呈到殿上后,先放在陛下右手边。第二本压在第一本下面,第三本与第四本分别放在两侧。附录匣单独交给高泉,别让人擅自翻动。”
御前侍卫双手接过册匣,郑重应下。
李明辉又检查了一遍封条。
每一道封条都盖着御前退核小印,边角还留有他画下的细小折线。只要有人拆过,重新粘回去时,折线便会错位。
“东西很重,走稳些。”
那侍卫抱着案卷离开,靴声渐渐远去。
御书房里少了四只册匣,长案顿时空出大片位置。李明辉站在原地,竟觉得肩背也轻了一些。
他转身倒了杯茶。
茶是昨夜泡好的,已经凉透。小太监重新送来的热水还没备上,他便懒得叫人,直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凉茶滑过喉咙,带着一点隔夜的涩味。
李明辉皱了皱眉,将茶盏放回桌面。
就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
不是害怕。
也谈不上紧张。
昨夜整理案卷时,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后来楚砚舟让他去歇息,他嘴上答应得很快,脑子里却还在计算第四本案卷的损耗比例,回到偏殿后又把一张附录重新改了三遍。
那张纸现在还压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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