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243)

  据说这样能防止半夜想起错误。

  李明辉看着自己的手,伸出另一只手盖住手背,过了片刻,抖动反而更明显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御书房低声道:“熬夜的工伤,不能算在朝会头上。”

  桌角摆着一只青瓷茶罐,是沈太后送来的养身茶。罐盖掀开后,枣香混着淡淡的陈皮气息散出来,闻着便让人想睡。

  李明辉给自己泡了一盏。

  第一口下去,温热的茶气顺着胸口散开。窗外的钟声已经停了,殿内只剩炉火偶尔炸开一声轻响。

  他本打算闭目养神一刻钟。

  “只一刻钟。”

  李明辉把手臂垫在额下,脸贴着衣袖趴到桌上。

  袖口沾着墨香,还有昨夜被灯火烘过的暖意。他的意识刚沉下去,便连梦都没来得及做,整个人已经睡熟。

  半个时辰后,大殿方向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喧哗。

  争执声隔着殿门和回廊传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分辨出其中一个声音格外高亢,像有人把一封奏折拍在了金砖上。

  李明辉睁开眼,额头在手臂上压出一道红痕。

  他没有立刻起身,先侧耳听了片刻。

  又一阵嘈杂传来。

  这回连高泉都快步进了门,站到门边后便停下,没有打扰他。

  “殿上吵起来了?”李明辉坐直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奴才听着,像是有人质疑案卷。”高泉答道,“具体是哪一案,还未传出消息。”

  李明辉抓过桌边的茶盏,喝了两口,嘴里那点睡意总算散了。

  “质疑很正常。”他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四本案卷摆在面前,若没人质疑,臣反倒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提前看过答案。”

  高泉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一名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差点在门槛处绊倒。他站稳后顾不得擦额角的汗,跪下禀道:“秉笔大人,陛下让您把京郊仓税案的附录三准备好,殿上有大臣质疑数据来源。”

  李明辉往长案上看去。

  附录三单独放在西侧书架的第二层,外面没有封条,只用蓝色签纸标着“东仓实盘”。

  他起身取下册子,翻开第一页。

  纸面上是他亲手记下的东仓实地盘点记录。哪一日入仓,哪一日开仓,谁在场见证,哪一袋粮食取了样,样本又送去了何处,后面全附着编号。

  旁边还有一张沙粮比对表。

  粮袋里的沙土比例、抽检重量、仓册登记数额,三组数字被他用墨线连接起来。每一行下方,都有见证人的签押。

  这是他在东仓一袋一袋摸出来的账。

  有人质疑来源,倒也不算错。

  毕竟奏折可以抄,证词可以伪造,别人的嘴也可以被收买。可那几百袋混着沙土的陈粮,就堆在东仓地窖里,谁也不能凭空变回精粮。

  李明辉将附录三合上,抽出一张窄纸,在封面上写了几笔。

  墨迹未干,他便把纸条贴了上去。

  “数据来源:臣的眼睛和手。”

  小太监看清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敢多问。

  李明辉把册子交给他:“送过去。告诉陛下,附录三在这里,原始样本编号也一并附着,若有人还想问,便让他按编号去查。”

  小太监双手捧过册子,快步退了出去。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李明辉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这一次,跑来的小太监脸色发白,到了门前便跪下。

  “秉笔大人,陛下让您亲自来一趟大殿。”

  第300章 大殿上的一炷香

  李明辉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

  小太监伏低身子:“陛下说,请大人即刻入殿。”

  李明辉看向门外。

  朝会才开始不到一个时辰,能让楚砚舟把他从御书房叫过去,说明附录三已经被人翻出来了。

  而且翻得不算顺利。

  高泉取来外袍,替他系好衣带,又将一块照规铜牌挂在腰侧。李明辉检查了一遍袖中的退核小印,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迈出御书房。

  一路上,回廊里的内侍纷纷避到两旁。

  大殿门前站着两列御前侍卫,案卷已经送入殿中。门缝里透出冷硬的金砖光泽,里面的声音比方才清晰许多。

  “陛下,臣并非要阻挠查案,只是这几本账目出自一个太监之手,实在难以服众!”

  说话的人嗓音苍老,却十分有力。

  李明辉在门外停了一步。

  这句话的落点很熟悉。

  先说自己不是阻挠,再把问题扣到身份上。只要皇帝替他解释,便能顺势追问一个太监为何能掌握朝廷案卷;若皇帝不解释,就可以把案卷说成内廷私查,逼着朝廷重新走一套程序。

  高泉低声道:“是许文清。”

  “许文清是谁?”

  “翰林院掌院学士,三朝元老。”

  门内又传来老臣的声音:“大楚律例从未说过,内侍可以越过六部查验钱粮。臣请问陛下,此人可有功名?可通律法?”

  殿内的说话声停了一下。

  楚砚舟没有替他回答。

  下一刻,皇帝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冷淡得像结了薄冰的水面。

  “让他进来。”

  殿门向两侧打开。

  百官的视线齐齐压过来,像一阵无形的风,掠过李明辉的衣摆。

  殿中央摆着四只册匣,封条已经拆开。四本案卷摊在长案上,摘要页、证物目录和附录三分别铺在不同位置。

  许文清站在案卷旁,花白胡须垂到胸前,手里还捏着那张贴在附录封面的纸条。

  他看见李明辉进来,手掌在纸面上轻轻一敲。

  “数据来源:臣的眼睛和手。”

  几个年轻官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李明辉走到殿中,朝龙椅行礼:“臣李明辉,参见陛下。”

  “免礼。”楚砚舟看着他,“许学士有话问你。”

  李明辉转身,对着许文清拱手:“大人请问。”

  许文清将那张纸条放到案上,语气不急不缓:“老夫只问事实。你所呈案卷,皆由你一人整理。你可有功名?可曾研习大楚律法?可有资格核算地方钱粮?”

  殿内几道目光落在李明辉身上。

  有人等着他辩解,有人等着看他失态,还有人把手放在笏板边缘,显然已经准备好接话。

  李明辉站直身子,衣袖垂落,袖口在金砖上方一寸处轻轻晃着。

  “大人说得对。”

  他开口时,声音清楚,没给任何人抢话的空隙。

  “臣没有功名,也不通律法。臣只通数字。大人若质疑数据,请指出哪一笔有误,臣当场核算。”

  许文清眉心动了动。

  这回答太坦白,反倒让他准备好的后半句话没了落脚处。

  他翻开京郊仓税案,指向其中一页盐税折算表:“那便核这一页。南安盐场十月盐税,入库原盐一万八千七百六十斤,报损四千八百一十二斤,折银三千八百四十两。你说这笔账有问题,问题在哪里?”

  “您指的是第六页,右栏第三项。”

  李明辉只看了一眼,便报出准确位置:“原盐入库一万八千七百六十斤,报损四千八百一十二斤,按盐场旧制,每百斤合理耗损不得超过七斤。四千八百一十二斤对应的损耗率是百分之二十五点六八,超过旧制上限三倍有余。”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附录编号上。

  “原始入库单是南安盐场十月十五日第三十七号,验收人赵成、罗守义,押运单为十月十六日第十二号。报损却记在十月十九日,仓门开启记录里没有对应出仓痕迹。”

  许文清翻到附页:“你如何知道没有出仓?”

  “仓门记录在附录三。”

  李明辉语速不快,话却一层接着一层:“十月十九日当日,盐场东仓只进未出,守门人换值两次。若真有四千八百一十二斤盐被雨水毁坏,至少要有搬运记录和清理记录。两项皆无。”

  许文清盯着那张表:“仅凭没有记录,便能断定账目虚报?”

  “当然不能。”

  李明辉接过他递来的附录,翻到其中一页:“所以臣又查了十月十五日的实际称重。原盐入库一万八千七百六十斤,抽验三袋,净重分别为一百零二斤、九十八斤和一百零一斤。盐袋编号与入库单一致。”

  他将三袋样本的编号一一背出。

  “南安盐场的旧秤每斤误差不超过二两,三袋抽验折算后,实际重量与登记数额相符。真正出问题的是报损。报损的四千八百一十二斤,既没有实物,也没有搬运痕迹,更没有盐工见证。”

  许文清又翻了一页,似乎想从别处寻找破绽。

  李明辉抬手指向纸面:“大人翻的是第七页。那一页写着盐税折银公式,您若要核算,公式在左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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