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244)

  许文清的动作停住。

  李明辉继续道:“一引盐折银二钱,旧制每引一百二十斤。入库总数扣除合理耗损后,折算应为二百三十二引又二十斤,税银四十六两四钱。可原账把整批盐折成一千九百二十两,少算了盐数,多报了银额。那四千八百一十二斤报损,正是用来掩盖这处差额。”

  他没有提高声音。

  然而大殿里的每个人,都听清了那句“少算了盐数,多报了银额”。

  许文清将手里的案卷翻回前页,指腹压在纸角。纸张被压出一道浅痕,许久没有松开。

  “你能背出这一页,未必说明账目无误。”另一名官员站了出来,“案卷若是你亲手编排,数字自然由你说了算。谁能证明你没有动过原始凭证?”

  李明辉转头看他:“大人是哪一部的?”

  那官员被问得一滞:“户部员外郎,郑——”

  “户部的账,臣还没问到您头上。”

  李明辉把附录三放回案上:“您若要质疑凭证,可以先看封条。四本案卷的原始文书都盖着御前退核小印,拆封时有侍卫和书吏在场。您若认为封条能被臣单独伪造,臣可以请内务府当场验印。”

  他顿了顿,又将那张纸条翻过来。

  “至于数据来源,封面写得很清楚。臣的眼睛看见仓中混沙,臣的手一袋一袋取样。大人若仍觉得不够,可以亲自去东仓抓一把粮回来,臣陪您重新算。”

  郑员外郎的脸色涨得发红。

  “你一个内侍,竟敢——”

  “敢什么?”

  李明辉看向他:“敢让您查证?还是敢要求账目说清楚?”

  那句抢白落下,殿中几名大臣的笏板碰在了一起。

  楚砚舟坐在龙椅上,手指搭着扶手,神情依旧没有太多变化。只有嘴角的位置,像被灯火擦过,浮起极淡的一点弧度。

  许文清终于合上案卷。

  他没有替李明辉说话,也没有继续追问资格。

  因为方才那一页账,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

  有资格核算的人很多,能把原始凭证、折算公式和现场记录连成一条线的人,却没有几个。

  “还有人质疑数据来源吗?”楚砚舟开口。

  无人应声。

  殿角一名老臣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笏板往袖中收了收。户部郑员外郎低头看着金砖,额头沁出的汗珠沿着鬓角滑下,落在朝服领口。

  楚砚舟拿起第一本案卷,翻到摘要页。

  “京郊仓税案,东仓亏空三千石,西仓夹藏私盐,相关官员即刻停职收押。南安盐场、青州商税与赈灾粮案,依案卷所列证据,由刑部会同都察院核办。”

  他的声音在殿梁下回荡。

  “若还有疑问,拿出错账来。不要只拿身份说事。”

  朝会散后,李明辉抱着空了大半的册匣走出殿门。

  刚过宫道转角,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李大人,请留步。”

  他回头看去。

  许文清站在廊下,手里仍握着那卷案册。

  老臣看了看四下,才缓声道:“小李公公,老夫不是针对你,老夫是想提醒你……你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第301章 宫道上的好心提醒

  李明辉停在宫道边,抱着册匣的手臂换了个位置。

  许文清走到近前,袖口擦过廊柱,带起一缕旧木与墨尘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没有摆出朝堂上的质问姿态,眉间那点锋利也散了许多。

  “小公公莫怪。”他道,“今日殿上,老夫问得确实重。”

  “大人问的是案卷,臣听得出来。”

  李明辉把册匣交给身后的书吏,空出双手,郑重拱手:“您若只想替门生遮掩,不会当着满朝文武问那些话。您是在提醒臣,内侍站到朝堂前面,往后会有更多人盯着。”

  许文清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你倒明白。”

  “臣只是吃过被人盯着的亏。”李明辉放下手,“御书房里一张纸摆歪了,都有人能从纸角猜出三层意思。何况今日臣还让户部员外郎去抓粮食。”

  许文清捻着胡须,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笑意很浅,像寒水上开了一道缝。

  “你在朝上那句‘臣只通数字’,说得痛快。可痛快之后,未必没有麻烦。”

  “臣知道。”

  李明辉认真道:“以后若有人质疑,臣先让他指出错账。若他不指出,臣便少说两句。今日是他问到了臣手上的数字,臣一时没忍住。”

  “没忍住?”

  许文清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多了些好笑:“老夫看你将整页账目背出,倒不像一时没忍住。”

  李明辉的脸上浮起一点无奈。

  “大人,臣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人困到一定时候,脾气便会比平日直一些。”

  这回许文清当真笑了。

  “朝廷如今缺的,或许正是这种直。”

  他说着,目光落到李明辉腰侧的铜牌上:“只是你要记住,账能算清,人的心思算不清。清流与浊流,未必泾渭分明。有人今日替你说话,明日也可能因一件小事反对你。”

  “臣记住了。”

  李明辉拱手,神情诚恳:“多谢大人提醒。臣站得高不高,暂时由陛下决定。至于摔不摔,臣会先给自己垫一张软榻。”

  许文清怔了怔,随即摇头。

  “你这性子,确实适合留在御书房。”

  说完,他没有再劝,转身沿着宫道慢慢走远。

  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背影仍旧挺直。走出十几步后,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李明辉已经重新抱起册匣,这才收回视线。

  李明辉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宫门后。

  这位三朝元老没有提周怀谨,也没有拿清流的名义逼他表态。他只是告诉他,朝堂上的位置越靠前,落到身上的石头越多。

  这份提醒不算好听,却很有用。

  回到御书房时,楚砚舟已经看完了朝会上的第一道议处折子。

  李明辉进门便道:“陛下,许文清在宫道上拦了臣。”

  楚砚舟的笔尖落在纸面,朱砂拖出一条略长的痕迹。

  “他说了什么?”

  “提醒臣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楚砚舟将笔搁到笔山上,抬头看他:“你摔过?”

  “还没有。”

  李明辉走到长案边,将朝会记录放到一旁:“所以大人是在提前提醒臣准备软榻。臣觉得有道理,已经记下了。”

  楚砚舟看了他片刻。

  “许文清为人如何?”

  “清流派,三朝元老。今日问得难听,心里却没藏刀。”李明辉想了想,“他若真想给臣难堪,朝上不会只问数据来源,还会追问臣越权查案的规矩。刚才那几句,更多是在替臣挡后面的麻烦。”

  楚砚舟指腹在案面上轻敲了一下。

  “大楚朝堂上,能把话说到这一步的人不多。”

  “所以臣觉得他是个好人。”

  “好人不代表不会办错事。”

  “臣知道。”李明辉将一盏热茶推到楚砚舟手边,“但至少今日,他提醒臣了。”

  楚砚舟没有接茶,反而从旁边取出一份刚拟好的诏书,推到他面前。

  纸张还带着新墨气息,边角压着玉镇纸。

  “朝会结果已经定下。”

  李明辉拿起诏书,先看最前面的几行。

  京郊仓税、南安盐税、青州商税与赈灾粮四案,证据确凿,刑部立即收押涉案官员;吏部清查周怀谨门生在各州的残余势力;户部核算被侵吞税银,限期追缴归库。

  条目分得清楚,处置也没有给人留下模糊余地。

  李明辉继续往下看。

  诏书末尾多出了一行小字。

  “御前秉笔所呈案卷,视同御批文书,各部不得刁难阻挠。”

  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住。

  纸面墨色还很深,笔锋却比上面的条款更重,像是写字的人落笔时没有给任何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大人提醒得没错。”楚砚舟语气平静,“你站得越高,盯着你的人越多。朕先替你把能伸过来的手挡住。”

  李明辉抬起头:“这是护身符?”

  “算一道规矩。”

  “规矩写在诏书里,和护身符差不多。”

  “你若觉得不够,朕可以再加。”

  李明辉立即低头:“够了。再加就像陛下专门护着臣,容易让人多想。”

  “朕就是专门护着你。”

  楚砚舟说得平直自然。

  屋里的炭火啪地裂开一声,李明辉手里的纸页也跟着晃了晃。

  他盯着诏书,耳根一点点热起来,赶紧把话题扯回去:“臣先誊抄。吏部那条要加上清查范围,不能只查京中名册。周怀谨门生在各州经营多年,若只看现任官职,漏掉的会更多。”

  楚砚舟看着他低头蘸墨,没再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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