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问的是若陛下临时想起一道折子,或者突然发现某州税银少了一成,或者半夜睡不着,觉得国库应该再算一遍——”
“朕不会半夜来找你。”
答得太快。
李明辉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木头发出沉闷的回声。他转过身,正好对上楚砚舟的目光。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腰间没有佩剑,袖口也收得利落。站在这间明亮的屋子里,他身上的冷意被南窗的光削薄了几分,偏偏那张脸依旧看不出半点心虚。
“臣还没说完。”李明辉把手收回来,“住处是大事,总得把规矩讲在前面。”
楚砚舟站在长案另一侧:“你说。”
“第一,暖阁的门锁必须从里面锁。”
李明辉伸出一根手指,神情认真得像在朝会上递一份紧急奏议。
“臣睡着之后,任何人不得从外面推门。尤其是陛下,不能半夜来敲门送折子,也不能说什么‘只看一份’、‘只改一行’。一份折子进来,后面往往跟着三份附录,臣已经吃过这个亏了。”
门外的高泉低下头,努力把呼吸压得平稳。
楚砚舟却只是点头:“可以。门锁从里面锁,朕不半夜送折子。”
李明辉盯着他:“陛下答应得这么快?”
“这是第一条。”
“臣还以为陛下会说,宫中规矩不能由臣随便更改。”
“暖阁给你住,规矩自然由你定。”
这句话落下,窗外的树叶擦过墙头,发出一阵细碎声响。
李明辉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他把不适压回去,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院子里的石桌归臣私用。桌面不许堆文件,不许放奏折,不许变成御书房的临时案台。”
楚砚舟道:“可以。”
“也不许高泉趁臣午睡,把急折压在石凳上。”
高泉连忙道:“奴才不敢。”
李明辉看了他一眼:“臣不是说高公公现在敢,是说以后也不许敢。”
楚砚舟道:“石桌归你,谁也不许放东西。”
“包括陛下?”
“包括朕。”
李明辉终于把第三根手指伸出来。
“第三,每月多给臣两天休沐,算搬家补偿。”
屋里有一阵短暂的静默。
炉膛里残留的木炭裂开,灰屑沿着铜炉边缘落下。李明辉看着楚砚舟,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
两天确实不算少。
但他从御书房搬到暖阁,表面是换个住处,实际上是把生活区搬到了皇帝办公区旁边。往后皇帝一句“顺路”,他就要承担从门口被顺到书案边的风险。
休沐,必须要回来。
楚砚舟却只道:“可以。”
李明辉眉梢抬了一下。
“每月两天?”
“每月两天。”
“搬家补偿?”
“搬家补偿。”
“以后臣若发现暖阁离御书房太近,导致陛下总能顺路把臣叫起来,这两天也不能取消。”
楚砚舟看着他:“不取消。”
三个条件,答应得干净利落,连一处讨价还价都没有。
李明辉忽然觉得手里的三根手指有些多余,慢慢收了回来。
“陛下不再考虑一下?”
“你希望朕不答应?”
“臣希望陛下至少表现出一点为难。这样臣比较安心。”
楚砚舟走到窗边,衣袖掠过长案边角,带起一缕淡淡的墨香。
“你若不搬,朕也答应你。”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让我看?”
“因为朕想让你搬。”
李明辉手里的铜牌轻轻撞上腰带,发出一声脆响。
这话说得太直,反倒让他接不上。
楚砚舟没有继续逼他,只站在南窗下,替他把最后一层纸揭开:“暖阁离御书房二十步。你若要找朕,不必走远。朕若有事,也不用让人穿过半个宫城去叫你。”
李明辉听出了其中的工作意味。
可那张朝南的窗户、槐树下的石桌和厚实的新被褥,已经在他脑中各自找到了位置。他甚至想到了石桌旁边该摆一只茶罐,床头得放一盏小灯,书房的纸张要避开窗缝里的潮气。
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立刻板起脸:“臣只是觉得,既然陛下已经答应条件,臣再拒绝,就显得臣不讲道理。”
楚砚舟道:“所以你答应了?”
李明辉沉默片刻,抬手指向院中石桌:“臣是看在它的面子上。”
“朕明白。”
“也看在南窗的面子上。”
“朕明白。”
“至于陛下——”
“朕也算在里面。”
李明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楚砚舟侧过脸,眼里那点笑意很浅,却没有放过他的窘迫。
搬家定在三日后。
三日听着宽裕,实际并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
李明辉全部家当加在一起,只装满一个包袱。
几件换洗衣服叠在最底下,太后赐的同心镇纸用旧布裹了两层,照规铜牌从腰上取下来,和退核小印一起放进小木盒。最后塞进去的,是那罐补气茶。
茶罐边缘已经被他摸得发亮,打开盖子,枣香和陈皮气息仍旧清楚。
高泉看着那个包袱,神情有些复杂:“秉笔大人,内务府说,还可以再送两口箱子来。”
“不必。”李明辉把包袱系紧,“臣没有那么多家当,搬多了还得整理。”
“暖阁右边那间屋子已经空出来了。”
“空着就好。空屋子最适合放以后可能会有、但现在绝对不该买的东西。”
高泉听不懂,便没有再问。
搬家当天,李明辉拎着包袱走进暖阁。南窗下已经铺好了软垫,书房里的长案擦得一尘不染,石桌上果然空空荡荡,连一张废纸都没有。
他先把铜牌挂到腰侧,再把补气茶放进案边的小柜,衣服塞进木箱。
同心镇纸拆开布包时,玉石在阳光下泛出温润的光。两只交颈的鸳鸯被雕在镇纸上,底部还留着太后亲手题的“同心”二字。
李明辉捧着它看了片刻,转身走向书架。
书架最上层已经放了几本书。
他伸手取下一本,封面没有题签,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目录纸。书名、卷数和藏书阁存放位置都写得清楚,其中有两本正是他之前在藏书阁翻过、后来因为闭馆没来得及借走的旧书。
李明辉的手停在纸页边缘。
这几本书,不是内务府随手配的。
楚砚舟知道他看过什么。
那人甚至记得他没看完。
书页上还留着淡淡的檀香,像是刚从藏书阁取出来不久。李明辉把同心镇纸放到书架中层最显眼的位置,正好压住那张目录纸。
玉石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收回手,盯着那两只鸳鸯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整理剩下的东西。
屋里渐渐有了他的痕迹。
包袱空了,木箱合上,茶罐摆在案边,铜牌贴着衣摆轻轻晃动。东西少得可怜,却让这间空了多年的暖阁多出了一点属于人的气息。
午后,他在新床上躺了一会儿。
床褥很厚,里面填的棉花软而干燥,带着晒过太阳后的暖味。南窗敞着半扇,风穿过槐树枝叶,吹得窗纸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阳光落在被面上,像一片温热的金色水痕,从脚边慢慢爬到腰侧。
李明辉原本只打算闭眼片刻,意识却被那股暖意拖得越来越沉。
他差点直接睡着。
起身时,枕头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香囊,青灰色布面,边角缝得不太齐,有一根线头歪歪地露在外面。李明辉拿起来捏了捏,里面装着干花,气味清淡,闻得久了,胸口竟慢慢松下来。
针脚粗糙得一看就不是宫女绣的。
李明辉拿起香囊闻了闻,心跳漏了一拍。他把香囊塞回枕头底下,耳尖有点红。
第304章 新账法的第一把火
李明辉把脸埋进被角片刻,才伸手将香囊重新取出来。
布面蹭过指腹,粗糙的针脚硌得人发痒。他盯着那只香囊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没有把它放回枕边,而是压进枕头底下最里面。
这样就算有人来送折子,也不容易看见。
至于为什么要藏,他暂时不打算细想。
门外传来高泉的声音:“秉笔大人,御书房已经备好早膳,陛下也在等您。”
李明辉坐在床沿,迅速把耳边那点热意揉散,穿好外袍走出去。
新暖阁的石桌仍旧空着。
他经过时特意看了一眼,桌面干净得像刚打磨过,连楚砚舟都没有违约。可他还没走到月亮门,便看见一名小太监抱着一摞奏折迎面而来。
“秉笔大人,陛下说这些送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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