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御书房。”
小太监脚步一刹,怀里的纸页跟着晃动。
李明辉指向隔着月亮门的御书房:“暖阁只放我的东西。陛下若要让臣干活,把臣叫过去,别让折子自己长腿跑进来。”
高泉赶紧接过那摞折子,转身往回走。
御书房里,楚砚舟已经坐在长案后,手边的茶盏冒着热气。李明辉进门后先看了一眼石桌方向,确认没有文件堆上去,这才坐到自己的位置。
“臣的搬家条件,陛下执行得不错。”
楚砚舟翻开折子:“你满意?”
“暂时满意。”
“暂时?”
“房门昨夜没人敲,石桌今日没人占,休沐还没到,暂时只能先算两项。”
楚砚舟将朱笔搁在砚台边:“朕记着。”
朝会钟声之后,楚砚舟没有立刻处理其他奏议,而是把一份新拟的政令推到李明辉面前。
纸上只有几行字。
州府钱粮,统一造册;税银、粮赋、盐课,按季上报;各部核验,御前秉笔处复核。
李明辉扫完,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陛下准备现在推?”
“案卷已经定罪,户部若继续沿用旧账,查出来的亏空还会重新长回去。”
李明辉放下茶盏,拿过旁边的空白纸张:“这件事不能只发一道命令。”
“朕知道。”
“下面的人看见‘统一格式’四个字,第一反应不是照做,而是找旧例。找不到旧例,就说地方情况不同;地方情况不同,就说无法填报;无法填报之后,折子会绕三圈回来,最后问臣为什么没有提前写清楚。”
楚砚舟看着他:“你准备写清楚?”
“臣准备写到连最不想明白的人都能看懂。”
笔锋落下,墨线很快铺开。
李明辉先列出旧账的问题,再把新账拆成几栏。收入从哪里来,入库多少,支出去了哪里,余数为何变化,每一笔都必须对应原始凭据。粮赋要写数量和折价,盐课要写产地、入仓与报损,税银不能只写一个总数。
写到州府上报流程时,他又画了三只方框。
第一框是地方经手,第二框是府级复核,第三框是户部总核。
楚砚舟看着那张纸:“这三只方框是什么意思?”
“钱粮账不是凭官印自己长出来的。每一层都得有人落名,哪一栏错了,先找哪一层。”
“你把责任也画进去了。”
“当然。”李明辉头也没抬,“格式是给人填的,责任是给人怕的。只有格式,没有责任,最后还是一锅稀粥。”
楚砚舟的指节在案面轻叩一下:“朕让户部即日起推行。”
“可以,但要给他们一份对照说明。”
“朕已经让人拟了。”
李明辉把那份旧稿拿过来,只看了三行,便推回去:“这写的是什么?”
楚砚舟道:“户部拟的说明。”
“‘依旧制核列,按法式归并,严谨填报’。”李明辉念完,指腹在纸面上一划,“这叫把四句话缩成四个没人想看的词。臣要的是大白话。”
他重新铺开纸,旁边又添了几笔。
“旧格式写‘本年实征银若干’,新格式就写清楚:今年收了多少,收自哪一处,什么时候入库,谁验的。旧账只报总数,新账要把总数拆开。这样一对照,谁多写了一笔,谁少写了一笔,都藏不住。”
说完,他在边角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木箱,又画出三只装银子的匣子。
“粮赋也是一样。大箱子里有三只小箱子,不能只写大箱子满了。得知道哪只装了多少,哪只被人搬走了。”
高泉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图,嘴角抽了一下。
楚砚舟却问:“这只箱子为何画成这样?”
“臣画得快。”
“看得出。”
李明辉放下笔:“陛下若觉得不好看,可以让画师重画。但画师一笔画不出账目里的问题,臣建议保留。”
三十份新旧格式对照说明,很快送往户部各司。
陈守正刚从侍郎升任尚书,接到诏令时,立即在朝会上表态支持。他说得谨慎,却没有绕弯:“新法既定,户部当先行。”
下面各司郎中的脸色便没有那么好看了。
新格式意味着旧账要重理,旧账一重理,许多只在口头上存在的数字便得重新找凭证。有人低头翻册,有人盯着手里的笏板,指腹把木纹来回擦了好几遍。
李明辉看得清楚,却没有在朝堂上点名。
火已经点起来,接下来只需让它自己烧到该烧的位置。
下午,第一批问题找上门来。
两个户部郎中捧着说明书走进御书房,脸上都带着熬了一夜的疲惫。其中一人把纸页摊开,指向“本级复核”那一栏。
“秉笔大人,这里的‘本级’究竟指州府,还是指户部?”
“你们现在填到哪一层了?”
“我们先按州府填,后来户部说要再核一遍,于是又——”
“停。”
李明辉抬手压住那张纸:“你们把复核和总核混在一起了。州府核经手,户部核州府,御前核户部。三层不是重复做同一件事,每层都要看不同的东西。”
他拿起另一支笔,把三个方框重新描深。
“州府看数量有没有凭据,户部看各州报上来的数能不能对上,御前看总额与支出是否相互咬合。不能每个人都盯着一张总表,盯到最后只剩一句‘大致无误’。”
两个郎中对视一眼,赶紧低头记下。
解释完流程,其中一人又从袖里抽出一页旧账:“还有三笔分录,按新格式不知道该怎么改。”
李明辉接过来,看了一眼,指腹在三处墨迹旁边分别点下。
“第一笔,前年冬月的修渠银,支出写在工部,收入抵扣却记在户部,跨部错列。第二笔,去年的盐课预收被当成当年实收,多报了三百二十两。第三笔最简单,旧账把入库日期写成发文日期,整整差了九天。”
那郎中脸上的汗沿着鼻梁滑下来:“这三笔……已经错了两年。”
“所以今天改。”
“可旧册已经归档。”
李明辉把笔递回去:“归档不是让错账躺在里面养老。补一张更正单,原账留着,旁边写明哪一日、由谁改、为何改。以后谁问,就把两张一起拿出来。”
两个郎中捧着改好的册页,神情一半佩服,一半头疼。
走到门口,其中一人忍不住回头:“秉笔大人,若各州都来问,您一个人如何答得过来?”
李明辉指着那三十份说明书:“先让他们看图。看不懂的,再来问。”
郎中抱着册子走了。
御书房里重新铺满纸张。李明辉一直忙到掌灯,才把新账法的推行计划整理成册。
他正写到“第一季复核期限”,余光里忽然多出一道人影。
月亮门边,楚砚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
第305章 月亮门边的银耳羹
那碗银耳羹冒着细白的热气,甜香混着桂圆气息飘过来,把墨汁和旧纸的味道压下去一截。
李明辉的笔尖停在“期限”二字上,墨珠从毫毛尖端坠落,正好砸在纸面。
楚砚舟靠着月亮门,肩背被门框切出一半阴影。他站了有一会儿,手里的瓷碗却端得很稳,只有碗沿那点热气在他指节旁绕来绕去。
“陛下怎么来了?”
“太后让御膳房炖的。”楚砚舟走进来,将碗递给他,“朕顺路送来。”
李明辉看了眼月亮门。
从那里到他的案边,最多二十步。
这个“顺路”未免太精准。
他接过瓷碗时,指尖擦过楚砚舟的指尖。对方的手比他凉,凉意贴着皮肤一掠而过,李明辉下意识把碗托稳,低声道:“陛下手冷。”
楚砚舟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把手收回袖中:“批了一下午的折子,手凉了。”
李明辉捧着碗站在案边,视线从那只收回去的手上绕开。
银耳羹炖得很烂,入口便化,甜味不重,里面还放了几颗去了核的红枣。热气沿着鼻腔往上拂,额头积了一下午的疲惫像被温水泡松。
他喝了一口,才道:“太后让送的,陛下为什么亲自来?”
“高泉在清点明日朝会案卷。”
门边的高泉立刻垂下眼。
李明辉心里明白,这话未必是真的。高泉就算要清点案卷,也不至于让皇帝亲自端碗。
他舀起一勺银耳,吹散热气后送入口中,便不再追问。
楚砚舟没有离开。
他靠在月亮门的门框上,看着李明辉喝羹。那道视线不重,却始终落在身上,像一缕无形的暖气,隔着几步距离绕过来。
李明辉本来想把碗放到桌上,动作做到一半,又觉得这像是在催客。
可不放,他就得一直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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