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分三组,正好三地。”陈守正道。
“不是让他们去三地游玩。”李明辉抬手点住南平和清河两份上书,“南平、清河需要指导,安定需要核验。三组都下去,但任务不同。”
陈守正立刻明白:“明白。南平一组,清河一组,安定一组。”
“每组带回三样东西。”李明辉写道,“新旧账各一套,书吏培训签到一份,州府实际问题清单一份。不能只带一封‘已经学会’的回文。”
“若地方不配合?”
“把拒绝配合的人名记上。”
李明辉语气平平,可笔锋已在纸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墨线。
“新账法不是请他们挑着用的。愿意学,户部派人教;故意拖,便查他们为何不愿让账变清楚。”
楚砚舟拿起朱笔,在调派文书上落下批示。
“即刻下发。”
陈守正领命,抱着文书准备退出。
“等等。”李明辉叫住他,“再加一本东西。”
“什么?”
“新账法常见问题答疑手册。”
陈守正一脸茫然。
李明辉已经抽出空白纸,开始写标题。
第一问:旧账已经记了一半,是否必须全部重做?
答:按照新格式补录,不得私自毁弃原账。
第二问:同一笔支出涉及多个项目,如何归类?
答:按实际用途拆分,附原始凭据,不得全部记入杂项。
第三问:书吏不会算损耗怎么办?
答:先填实际入库数,再由复核人员计算,不得凭习惯估填。
他写得很快,陈守正站在旁边,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成了佩服。
那些在户部争论了半个月的问题,被李明辉几句话拆开,连最基层的书吏都能照着做。
“把这本手册随指导组一起带下去。”李明辉将纸张整理好,“每州至少留三份,一份给知府,一份给主事,一份放州库备查。”
陈守正接过手册:“若地方还有问题呢?”
“汇总上报,不能自行改格式。”
“若他们觉得答疑手册也复杂?”
李明辉看了他一眼:“那就让他们先把旧账送来。”
楚砚舟的视线从手册上移到李明辉脸上。
“你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臣只是习惯先看证据。”
两日后,六名户部主事在宫门外整装待发。
三辆马车停在长街边,车厢里装着新格式账册、旧账复印册和答疑手册。陈守正亲自送行,反复叮嘱他们不得耽误期限。
李明辉站在车旁,检查完封箱上的印记,又把三份任务清单交给领队主事。
“到了地方,先看他们的旧账。”
领队主事拱手称是。
李明辉抬手压住那份清单,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如果旧账比新格式还乱,那就不是格式复杂的问题,是不想让人看懂。”
第319章 第一个休沐日
“陛下,您不能再看了。”
李明辉站在御书房门口,手里的休沐清单还没来得及放下,便看见楚砚舟已经坐在御案后,朱笔落在一份户部折子上。
案边堆着刚送来的文书,最上面那本封皮还沾着晨露。楚砚舟神情专注,袖口挽到腕骨,指节被朱砂染出一抹淡红。
这哪里像休沐日?
分明是换了个地方加班。
李明辉走过去,弯腰便把那份折子从他手里抽走,动作快得连楚砚舟都没来得及按住。
“今日休沐,陛下忘了?”
楚砚舟看着空了的手,眉心压下一道浅痕:“朕只批两本。”
“一本都不行。”
“这两本涉及粮道。”
“粮道不会因为迟一天批复就自己长腿跑了。”
李明辉把折子夹在腋下,顺手将御案上剩下的几本全抱起来,转身便往旁边的柜子走。
楚砚舟的目光跟着他:“李明辉。”
“陛下放心,臣不会毁掉国之根本。”李明辉拉开柜门,将折子整整齐齐放进去,“只是暂时封存,明日辰时归还。”
“钥匙给朕。”
“休沐日由值班记录官保管。”
“朕是皇帝。”
“臣知道。”李明辉关上柜门,将铜锁扣好,“所以才不能让您自己保管。皇帝若想批折子,没人敢拦,制度便成了摆设。”
铜锁咔哒一声落下。
他把钥匙塞进怀里,还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楚砚舟坐在案后,看着他这番理直气壮的动作,唇角抬起一点,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你对朕倒是放心。”
“臣对陛下的自制力不放心。”
“朕的自制力很好。”
“那您方才为什么已经批了半页?”
楚砚舟手里的朱笔轻轻转了一圈。
李明辉不等他反驳,抬手便往外指:“走,今日第一项,御花园散步。”
“朕不需要散步。”
“您需要。”
“朕若想走,宫中处处都能走。”
“那便从御花园开始。花都开了,陛下总不能连花是什么颜色都要等内务府送报。”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
楚砚舟看了他片刻,起身披上外袍。
李明辉站在门边等着,见他果然没有把折子藏进袖子,才侧身让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御书房。
春末的风已经带了暖意,穿过宫墙时却还留着几分清凉。御花园里新开的海棠压着枝头,湖边垂柳被风拨得来回晃动,嫩绿的叶片擦过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细纹。
李明辉走在前面,手掌不时碰到怀里的钥匙。
那点金属硌着胸口,让他踏实。
楚砚舟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走了不到一刻钟,他便开口:“昨日兵部送来的后勤采购账——”
“不许说折子。”
楚砚舟看着他的后颈:“朕只是提到兵部。”
“兵部的事也不行。”
“凉州的账——”
“不许说税收。”
“凉州不全是税收。”
“账上的事都算。”李明辉回头瞪了他一眼,“今日不谈数字,不谈官员,不谈流程,也不谈朝会。”
楚砚舟沉默片刻:“那朕可以谈什么?”
“花。”
“这株海棠去年开得早。”
“陛下!”李明辉立即打断,“不许比较去年和今年的花期,这属于数据分析。”
楚砚舟唇角微动。
他们沿着湖边继续走。
柳枝被风吹得拂到李明辉肩头,他伸手拨开,脚下踩过一片落花。湖面上浮着几片荷叶,尚未到盛夏,叶尖仍卷着,像刚睡醒似的。
“湖东的水闸——”
“不许说水利。”
“朕还没说完。”
“陛下方才的语气,一听就是要说水利。”
“你如今连朕说话都能预判了?”
“臣靠的是经验。”
“经验也可能错。”
“那便记在休沐制度里,陛下不得利用语气诱导臣讨论政务。”
楚砚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从树梢穿过去,李明辉却听得清楚。他脚下的步子乱了一拍,差点踩到湖边凸起的青石。
楚砚舟伸手扶了他一把。
“当心。”
“臣看路呢。”
“你只顾着拦朕说话。”
“这是臣今日最重要的职责。”
走了几步,楚砚舟又道:“南平、清河两州的回报——”
“不许说朝会。”
“朕还未提朝会。”
“只要是政务,全部禁止。”
“你已经打断朕七次了。”
李明辉掰着手指算了一遍:“七次正好。今日的打断额度已经用完,陛下可以安静走路。”
“休沐还有额度?”
“当然。没有额度限制,臣怕自己忍不住把您推进湖里。”
楚砚舟停下脚步:“你敢?”
李明辉转过身,倒退着走了两步:“为了休沐大计,臣什么都敢。”
话音刚落,鞋底在湿润的青石上一滑。
他身体向后一仰,楚砚舟跨前半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稳稳拉回身侧。
距离骤然缩短。
李明辉的肩膀撞上楚砚舟胸口,鼻尖擦过外袍领口,沉水香混着衣料上残留的日光气息,清淡而温热。
那只扣住他腕骨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李明辉鬓边一缕碎发,发梢轻轻扫过楚砚舟的下颌。
李明辉先移开视线,站稳后把手腕往回抽:“臣只是脚滑。”
“朕知道。”
“陛下可以松手了。”
楚砚舟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才缓缓放开。
腕骨上的温度迟迟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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