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清了清嗓子,转身继续走:“接下来谁都不许说话。”
楚砚舟没有反驳。
两个人并肩沿湖而行。
水面被风推开,几只鸳鸯从柳影里游出来,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它们一前一后,偶尔把头埋进水里,再抬起来时,水珠顺着羽毛滚落。
李明辉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楚砚舟也在看。
没有折子,没有算盘,也没有任何需要立即处置的人。
只有湖水、花影和脚下不疾不徐的步子。
走到湖心亭前,楚砚舟忽然开口:“你前世……也这样吗?每天都忙到没时间看花?”
李明辉脚步一顿。
“前世”两个字落进耳中,他心里的弦被骤然拨响。
第320章 湖心亭里的一个问题
李明辉停在亭外,鞋尖抵着一块被日光晒暖的青砖。
湖风从耳畔掠过,带着湿润的水汽。那两个字却像一粒石子,直直砸进心口,震得他胸腔发麻。
楚砚舟仍站在身侧,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李明辉盯着湖面上的鸳鸯,脑中飞快转了几圈。
前世。
在这个时代,确实有人会把“前世”说成“前半辈子”。楚砚舟久居宫中,读过的古籍比他多,偶尔用些旧词,并不奇怪。
这样解释最稳妥。
他将指尖藏进袖中,掐住一截衣料,借着布料的粗糙感稳住呼吸。
“陛下说的是臣前半辈子?”
楚砚舟看着他,没有纠正。
李明辉便顺着这个说法往下接:“臣以前……确实很忙。忙到窗外是晴是雨都不知道,有时天亮了,臣才发现自己一夜没关窗。”
他说得轻描淡写,尾音却落得很慢。
楚砚舟的目光停在他侧脸上,像在辨认一行被水洇过的字。
李明辉垂下眼睫,避开那份审视:“后来臣想明白了,忙到死,也不会有人记得你批了多少折子。”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这句话太真实,真实得不像一个宫里长大的小太监会说出来的话。
亭中的风穿过木栏,带起桌上几片干叶。叶片在石桌边缘打着旋,迟迟没有落下。
楚砚舟没有追问。
他只是道:“你很在意别人记不记得?”
“臣在意自己死之前,能不能吃上一顿热饭。”
李明辉把话说得轻松些,往亭子里走:“名声这种东西,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拿来换休沐。”
湖心亭里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楚砚舟先坐下,袖摆落在膝侧,像是还不习惯没有案牍陪着。
李明辉在他对面坐好,从袖中摸出两个包好的油纸包。
“这是什么?”
“果脯。”
他将其中一个递过去:“臣早上从御膳房拿的。”
楚砚舟接过油纸包,低头看了一眼。
油纸边缘折得歪歪扭扭,角上甚至压出一条不齐的折痕。里面的果脯大小也不一,有几块明显被掰过,像是包的人手上没有准头。
“你包的?”
“臣只是临时找了张纸。”
“御膳房的油纸。”
“废物利用。”
楚砚舟没有再问,拆开油纸,取了一块放入口中。
果脯入口柔软,甜味从舌尖慢慢散开,夹着一丝果肉本身的酸。楚砚舟咽下之后,评价道:“甜。”
“果脯不甜,难道咸吗?”
“你很喜欢反问。”
“臣这是纠正陛下的废话。”
楚砚舟又拿了一块。
李明辉看着他吃完,才拆开自己的纸包。刚拿起一块,湖风迎面吹来,他鼻尖一痒,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声音很轻。
楚砚舟却已经解下外袍,起身搭到他肩上。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外袍带着体温,落在李明辉背上时,厚重的衣料遮住了风。沉水香从领口散出来,贴着他的鼻息,清淡、安稳,又近得过分。
“臣不冷。”
“风大。”
“臣穿着衣服。”
“朕看见了。”
李明辉伸手摸住外袍边缘,想把它取下来还回去。指尖碰到衣料上绣着的暗纹时,却停住了。
沉水香味顺着衣领缠过来。
他脑中闪过槐树下那次被楚砚舟握住手腕的触感,指节上的凉意和掌心的温度交替着压过来。
手便没有再动。
楚砚舟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迟疑。
“前半辈子很忙?”
“嗯……确实忙。”李明辉捏着果脯,轻声道,“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做完一件,后面还会冒出三件。所有人都说再坚持一下,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薄:“可那一阵永远不会结束。”
楚砚舟的手搭在石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桌面。
“没人让你停?”
“有人让。”李明辉望着湖中被风吹散的倒影,“只是停下来之后,别人会问为什么是你先停。久而久之,谁也不敢停。”
这话说得太像前世。
像那些永远亮着灯的办公室,像深夜里冷掉的饭,像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消息。
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便低头咬了一口果脯。
甜味压住了喉咙里的涩。
楚砚舟没有追问“以前”究竟是什么时候,也没有问他为何会懂这些道理。只是把桌上的另一包果脯往他那边推了推。
“多吃一块。”
“陛下不吃了?”
“朕吃过了。”
“您才吃两块。”
“剩下的给你。”
李明辉看着那包果脯,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臣若都吃了,陛下明日不会说臣贪嘴吧?”
“不会。”
“也不会从臣的口粮账里扣?”
“不会。”
“那臣就放心了。”
他拿了一块,果肉在齿间化开,甜味慢慢铺开。
亭外湖水轻响,远处宫墙被春光照得发白。两人坐在湖心,谁也没有再谈政务。
楚砚舟偶尔看一眼水面,李明辉则盯着那几只鸳鸯发呆。
一只游得快些,另一只便跟上。
绕过浮萍,穿过柳影,始终没有分开太远。
回去时,他们经过一片竹林。
竹叶在头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李明辉看见一根新笋从泥土里顶出来,忽然想起楚砚舟之前送他的素竹簪。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
簪子仍稳稳固定着发髻,竹节被磨得温润,贴着指腹时带着一点凉。
楚砚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他什么都没说,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落下去。
第321章 休沐日的下半场
李明辉在软榻上醒来时,第一反应是摸床边的账册。
手掌在毯子下探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反倒碰到了一截柔软的绒边。
殿内静谧无声,只有远处的漏声滴答作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筛进来,在地面铺开细碎的淡金斑驳。
他睁开眼,盯着覆在身上的毯子看了半晌,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这不是宫女先前铺的那一条。
原本那条薄些,边角绣着慈宁宫的云纹,透着股熏香的冷调。
身上这一条厚实柔软,颜色也深,带着一点晒过日头后的温暖气息,还隐隐裹挟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龙涎香。
李明辉撑着软榻坐起来,将滑落到腰间的毯子往上扯了扯,睡意还压在眼皮上。
殿内很安静,茶香从屏风后绕过来,氤氲着一室暖意。
楚砚舟坐在旁边的黄花梨木椅上。这位年轻的帝王今日未着朝服,手里捧着一本书,修长的手指搭在纸页边缘,翻页时动作极轻。
太后已经不在了。
一旁伺候的宫女见他醒来,端着温水上前,低声道:“太后去了佛堂,让奴婢告诉大人和陛下,不必等她回来。”
李明辉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臣睡了多久?”
楚砚舟闻声合上书,将书卷搁在身侧茶几上:“一个时辰。”
李明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那柔软的边缘:“太后让人添的?”
“不是。”楚砚舟端起茶盏,拂去浮沫。
“那是谁?”李明辉追问。
楚砚舟放下茶盏,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你说了梦话。”
李明辉的睡意顷刻消了大半,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臣说了什么?”
楚砚舟把书放到膝上,目光落在李明辉稍显紧张的脸上,语气慢悠悠的:“你说……不加班。”
李明辉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重重松懈下来,心道还好没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下一刻,他反应过来。抬头看去时,楚砚舟眼里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已经出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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