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骗人!”李明辉脸颊浮起一丝恼羞成怒的薄红。
他一把将毯子裹到胸前,像是要用这条毯子把自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藏起来,只露出一双带着控诉的眼睛。
楚砚舟终于笑了。
那不是平日里一闪即逝的唇角弧度,而是真正的笑。
眉眼完全松开,眼尾压出细微而温和的纹路。清冷的脸上少了帝王的锋利,连声音都带了些惑人的温度。
李明辉看呆了一瞬。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失去了原有的节奏。
沉水香随着他的动作靠近,混着案几上茶水升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李明辉先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整理压皱的衣襟,试图掩饰局促:“陛下堂堂天子,竟然拿梦话骗人。”
“朕只是告诉你梦话内容。”楚砚舟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李明辉小声嘀咕:“您明明说了臣说的是‘不加班’。”
楚砚舟指节轻叩扶手:“确实是你平日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臣什么时候——”李明辉下意识反驳。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楚砚舟语气笃定:“昨日在湖边,你说了七次。”
李明辉抱着毯子坐在软榻上,咬着下唇努力回忆。
第一次是不许说折子,第二次是不许说税收,第三次是不许说朝会。后来楚砚舟每次张口,他便先一步堵回去,算起来确实不止七次。
“那是工作职责。”他扬起下巴强行解释,试图找回气场,“臣负责维护休沐日秩序。”
楚砚舟挑了挑眉:“你睡着之后也在维护?”
李明辉脸颊更热了,硬着头皮道:“臣这是梦里加班。”
楚砚舟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李明辉的模样:“所以朕替你盖了毯子。”
李明辉的手指在毯面上漫无目的地划过,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得他耳膜微嗡。
厚实的绒毛擦过指腹,暖意仿佛有了实质,从掌心一路往上漫延。若只是太后让宫女添的,他还能坦然接受,可这条毯子偏偏来自楚砚舟,带着帝王亲手覆盖的重量。
“臣自己会盖。”他撇开视线,嘴硬道。
楚砚舟看着他通红的耳根,也不拆穿:“你睡着了。”
李明辉将指尖攥进掌心:“那也可以叫醒臣。”
“叫醒你做什么?”
李明辉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砚舟的目光落到他脸上,视线描摹过他的眉眼,慢慢补了一句:“你睡得很熟。”
这句话字音极轻,却让李明辉心口毫无防备地轻轻一撞,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
慈宁宫里有太后,有来来往往的宫女,还有坐在旁边看书的皇帝。他竟然能毫无防备地睡满一个时辰,连有人走近替他添毯子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一个绝对安全,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催促的地方。
李明辉立刻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份危险的心思压下去,掀开毯子利落地穿鞋下榻:“臣睡够了,咱们回去吧。陛下今日还剩下半天休沐时间,不能浪费。”
楚砚舟跟着起身,抚平衣摆的褶皱,顺手将那条厚毯子搭到他手臂上。
“带回去。”不容拒绝的语气。
李明辉抱着那团温热,面露难色:“这是慈宁宫的东西。”
楚砚舟负手而立:“母后让你带走。”
“太后什么时候说的?”李明辉狐疑地看着他。
楚砚舟面不改色:“她看见朕拿毯子的时候说的。”
李明辉抱着毯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试探着问:“太后还说什么了?”
楚砚舟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李明辉不死心,凑近了些:“陛下,您不会只挑能说的告诉臣吧?”
楚砚舟垂下眼帘,看着他凑过来的发旋:“你若想知道,自己去问母后。”
李明辉想了想那画面,果断闭嘴。
太后若知道楚砚舟专门坐在软榻旁看着他睡,少不得又要笑得意味深长。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他今日已经在进门时领教过一次,绝对不想再体会第二回。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慈宁宫时,日头已经彻底偏西。
宫道两侧的汉白玉石栏被晒了整整一日,此刻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风里有新修剪过的花木气味,淡淡的青草香令人心神宁静。李明辉抱着毯子走在楚砚舟身侧,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踩着影子走了几步,听见身旁的皇帝道:“今日的休沐日,朕给你打个分。”
李明辉好奇地转过头,看着帝王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多少分?”
“七分。”
李明辉皱起眉头,有些不服气:“为什么只有七分?”
楚砚舟看着前方,平视着远处的红墙绿瓦,神色没有变化:“扣三分。”
“扣在哪里?”李明辉追问。
楚砚舟脚步未停:“因为你睡着了。”
李明辉抱着毯子的手紧了紧,等着他继续。
一阵晚风吹过,卷起两人交错的衣袂。楚砚舟侧过脸,语气淡淡的:“朕一个人无聊了一个时辰。”
第322章 睡醒后多了一条毯子
“陛下不是在看书吗?”
李明辉抱着毯子走在宫道上,听见这句话,脚步都慢了半拍:“怎么会无聊?”
楚砚舟目视前方,像是在陈述一件十分合理的事:“书不会说话。”
宫道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毯角轻轻飘起。
李明辉张了张嘴,竟没能立刻接上。
这句话听着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将某种心思藏在了最平淡的语气里。若只是无聊,楚砚舟完全可以继续看书,或者让宫女摆棋盘。可他偏偏坐在软榻旁,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李明辉把视线挪到怀里的毯子上。
厚毯的边缘磨得很平,内里填着柔软的绒絮。楚砚舟替他盖上时,应该还特意掖过一角,否则他睡着时翻身,毯子早就滑到地上了。
“臣睡觉的时候,陛下可以叫醒臣。”
“朕为什么要叫醒你?”
“因为您无聊。”
“你醒了也只会说朕不能看折子。”
李明辉被他说得心虚,抱紧毯子:“臣这是为陛下的身体着想。”
“朕知道。”
“所以七分已经很高了。”
“朕说的是你的分数。”
“那也该扣在活动安排上,不能扣在臣睡觉上。”
“睡觉是活动的一部分?”
“当然。睡觉是休沐的核心项目。”
楚砚舟终于侧头看他:“你今日睡了一个时辰。”
“臣昨晚整理账册到很晚。”
“休沐前一日熬夜?”
李明辉脚下的步子一顿。
太后方才也是这样问的。
两位最尊贵的人,一前一后抓住了同一个问题,竟让他无从抵赖。
“兵部后勤采购账有几处格式不统一,臣只是顺手——”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下来。
楚砚舟眉梢抬起。
李明辉立刻改口:“臣是说,昨夜那是休沐前的收尾工作。既然收尾了,今日便能安心休息。”
“你把熬夜叫收尾?”
“名字不重要,结果重要。”
“你的眼下有青色。”
李明辉抬手摸了摸脸:“有那么明显?”
“很明显。”
“那臣回去便敷些冷帕子。”
“朕说的是让你早些睡。”
“臣今晚一定——”
“不要说‘一定’。”
楚砚舟截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说过很多次。”
李明辉抱着毯子,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两人走过长廊,前方御书房的飞檐已经露出一角。那边有折子,有算盘,有昨日还没整理完的后勤账。
李明辉怀里的钥匙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臣提醒陛下。”他停在门前,“今日休沐还没结束,不能进御书房批折子。”
“朕知道。”
“您不能说只看一眼。”
“朕知道。”
“不能让臣帮您看。”
“朕知道。”
“更不能——”
楚砚舟转身看他:“你很希望朕进去?”
李明辉当即闭嘴。
御书房门前的高泉低着头,肩膀却隐隐抖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李明辉把毯子交给旁边的宫女,又从怀中掏出钥匙,在楚砚舟眼前晃了晃:“折子都锁着,臣先保管。”
楚砚舟看着那串钥匙,伸手便要拿。
李明辉迅速收回,贴在胸口:“陛下,休沐日禁止抢夺值班记录官的钥匙。”
“朕只是看看。”
“看钥匙也属于政务预备动作。”
楚砚舟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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