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一度被视为中饱私囊的铁证,此刻竟成了一盘未雨绸缪的战略大局。
“其推断可有凭据?”他问。
“已派人核实库房。若情况属实,朕自会追认。”楚砚舟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天子威严,“但程序绝不可废。日后凡超额采购皆需提前报批,绝不能以结果的正确去倒推越权的合理。”
李明辉深以为然,目光重归账册,顺势进言:“既如此,臣提议单设战略储备专项预算。”
“日常军费与战略储备彻底剥离。”他直视帝王探究的目光,条理分明,“仓储、损耗等款项悉数单列。如此一来,边关遇警有钱可拨,朝廷查账也有迹可循,更可杜绝浑水摸鱼。”
楚砚舟略一沉吟,果断放权:“这格式由你来拟。”
“臣需调阅边镇历年军费旧档。”
“允了。”
李明辉告退起身,临行前深深看了龙椅上的人一眼:“陛下,若旧档本身便烂透了呢?”
楚砚舟目光无波,如深渊般从容笃定:“那就从最早的一份旧账查起。”
踏出御书房的门槛,李明辉心底陡然生出几分凝重。这本所谓的专项预算,恐怕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一头扎进暗无天日的档案库。
直到翻开一份距今二十年的边镇军费总表。在脆如蝉翼的泛黄纸页间,赫然横着一道浓重突兀的墨痕。
干裂的墨迹之下,勉强透出三个字。
清河营。
第342章 被涂掉的清河营
李明辉的手指停在那道墨痕上。
旧纸已经发脆,边角一碰便起毛。那三个字被人用浓墨反复涂过,墨色比周围深了许多,像是生怕旁人看出底下原本写的是什么。
可惜涂得并不干净。
“清河营。”
他低声念了一遍。
档案库里光线昏暗,书吏抱着册子站在旁边,小心提醒道:“大人,这一册是兵部旧档,已经封存多年。您要查的是军镇专项预算,若只是看格式,后头这些细账其实可以先略过。”
“我知道。”
李明辉把册子翻过一页,没再看那三个字。
他并不想深入。
军务和普通账目不同。普通账目出了问题,最多是银子流向不明,凭据对不上;边境军务却牵扯驻防、调度、将领和旧案,一笔数字后面可能连着许多人的生死。
他来这里只是设计新的预算格式,不是替兵部翻二十年前的旧账。
这个分寸,他一直记得。
李明辉将那一页重新压平,继续往后看。旧表里的科目十分混乱,军粮、马料、兵器修缮、营房维护全挤在一栏,年份之间的口径也不一致。有些地方按银两记,有些地方按石数记,到了最后,甚至出现了“照旧支用”四个字。
这四个字在账上出现,往往意味着没人想解释。
他拿出自己的新格式草稿,逐项比对旧表。
预算总额、实际拨付、已用支出、待核支出、结余和结转,六个大栏先分开;每一笔支出再注明用途、经手人、验收人和凭据编号。战略储备则单列,不能混入日常军费。
李明辉看了半天,在空白处写下:“历史旧账仅作格式参考,不据此定案。”
写完,他才把那份旧表夹进自己的案卷里。
回到御书房时,楚砚舟正在看折子。
李明辉将旧表放到御案一侧,又把新格式草稿铺开:“陛下,这份是兵部旧表。臣设计新格式时,发现旧表上有涂抹痕迹,已经在页边标注出来了。您看看需不需要追溯。”
楚砚舟的目光落到那一页。
他只看了一眼,便看见了那三个被墨涂掉的字。
“清河营。”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明辉没有观察他的表情,只把笔递到旁边:“臣没有动原表,标注也只写了涂抹位置。”
楚砚舟的脸上没有变化,指腹按住纸页边缘。
“这是旧事了,朕知道。”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明辉点头:“那臣便按旧档留存,不再追查。”
他没有问清河营是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被涂掉。楚砚舟既然说是旧事,便说明这件事至少暂时不属于他该碰的范围。
有些问题知道得越多,未必越安全。
他把旧表收回案边,转身继续整理预算格式:“日常军费与战略储备要分开。各军镇上报时,必须同时列明年初预算和临时追加,追加项目要写清缘由,不能只写‘边境所需’。”
楚砚舟翻着草稿:“若军镇遇到急务,来不及逐项报批?”
“可设紧急拨付栏,但事后必须补齐凭据。”李明辉说道,“否则所有超支都能说成急务,预算便只剩一张好看的纸。”
“抽查呢?”
“每季度抽三项。抽收入、抽大额支出、抽临时项目。抽到哪项,就连原始凭据、验收记录和经手人签名一起送来。”
楚砚舟抬眼:“你将兵部的账拆得很细。”
“臣只是把原本混在一起的东西分开。”李明辉翻过一页,“账细,不代表军务慢。相反,责任清楚之后,真正紧急的事反而更容易批。”
兵部郎中站在侧边,听到这里,神情有些复杂。
他原本以为这位秉笔大人会借着旧账大做文章,没想到对方只看格式,不碰旧案,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份克制,比直接追问更让人忌惮。
楚砚舟拿起朱笔,在草稿上逐栏看过,最后说道:“军务专项预算由你负责拟定正式格式。”
李明辉一顿:“陛下,臣只负责账目格式。”
“朕知道。”
“兵部若问具体军务,臣不答。”
“你可以只答账。”
李明辉这才放心:“那便好。臣不懂的事,不会装懂。”
楚砚舟看着他:“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臣这是惜命。”
“在朕面前,没人能动你。”
“陛下这句话臣记下了。”李明辉收起草稿,“但臣还是希望少接几桩需要靠陛下保命的差事。”
楚砚舟唇边浮起一点笑意,没再接话。
午后,专项预算格式总算定稿。
李明辉把军费预算的表格重新抄了一遍,又把空白栏位、填报顺序和退件条件分别列出。兵部的人拿到样表后,围着看了许久,起初觉得麻烦,等真正照着填了一遍,反倒发现许多过去说不清的地方都有了位置。
负责核验的书吏忍不住道:“这样一来,哪一笔钱卡在哪一步,一眼便能看出来。”
“本来就该这样。”李明辉收起笔,“账不是给人猜的。”
兵部的人离开后,李明辉看了看桌上的时辰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御书房里的人也该有个正经休沐日了。
这件事从提出到落地,足足拖了许久。不是楚砚舟不答应,而是御前事务太多,谁都觉得自己一走,手上的活便会落到别人头上。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不敢先休,最后便成了所有人都不休。
李明辉把先前拟好的排班草案拿出来。
小太监们按人数分成几组,值守时间错开,紧急事务由当班人员先记下,非紧急事务统一等休沐结束再处理。每个人每月四天,轮换补位,不得擅自占用。
楚砚舟看完,只问:“包括高泉?”
“包括。”
“包括你?”
“臣另算。”
“为何?”
“臣的安排涉及陛下,不能和他们混排。”
楚砚舟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在末尾批了一个“准”。
李明辉把两份文件并在一起递上去:“军镇专项预算格式,御书房人员休沐排班表,请陛下一并批示。”
楚砚舟提笔,在两份文件上都落了朱批。
一份是“准行”,另一份也是“准行”。
李明辉拿着文件走出御案前,心里有种少见的踏实感。前一份是把混乱的账目理清,后一份则是让一群日夜守在御书房里的人,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几天。
傍晚,排班表被贴在御书房外的告示板上。
阿顺第一个挤过去,盯着自己的名字来回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下个月初三,初七,十六,二十四。”他指着那四个日期,声音发紧,“这是小的的?”
“你的。”李明辉站在后面说道,“每月四天,轮到休沐便不用进御书房,也不用在宫门口等召。”
阿顺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
他在宫里待了五年,见过不少人因病请假,也见过有人被临时叫回。可“休沐”两个字,一直像是别人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扑通一声跪下。
李明辉赶紧往旁边让:“别跪,地上凉。”
阿顺却没听,红着眼眶说道:“秉笔大人,小的进宫五年,第一次有正式的休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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