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278)

  那些一度被视为中饱私囊的铁证,此刻竟成了一盘未雨绸缪的战略大局。

  “其推断可有凭据?”他问。

  “已派人核实库房。若情况属实,朕自会追认。”楚砚舟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天子威严,“但程序绝不可废。日后凡超额采购皆需提前报批,绝不能以结果的正确去倒推越权的合理。”

  李明辉深以为然,目光重归账册,顺势进言:“既如此,臣提议单设战略储备专项预算。”

  “日常军费与战略储备彻底剥离。”他直视帝王探究的目光,条理分明,“仓储、损耗等款项悉数单列。如此一来,边关遇警有钱可拨,朝廷查账也有迹可循,更可杜绝浑水摸鱼。”

  楚砚舟略一沉吟,果断放权:“这格式由你来拟。”

  “臣需调阅边镇历年军费旧档。”

  “允了。”

  李明辉告退起身,临行前深深看了龙椅上的人一眼:“陛下,若旧档本身便烂透了呢?”

  楚砚舟目光无波,如深渊般从容笃定:“那就从最早的一份旧账查起。”

  踏出御书房的门槛,李明辉心底陡然生出几分凝重。这本所谓的专项预算,恐怕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一头扎进暗无天日的档案库。

  直到翻开一份距今二十年的边镇军费总表。在脆如蝉翼的泛黄纸页间,赫然横着一道浓重突兀的墨痕。

  干裂的墨迹之下,勉强透出三个字。

  清河营。

  第342章 被涂掉的清河营

  李明辉的手指停在那道墨痕上。

  旧纸已经发脆,边角一碰便起毛。那三个字被人用浓墨反复涂过,墨色比周围深了许多,像是生怕旁人看出底下原本写的是什么。

  可惜涂得并不干净。

  “清河营。”

  他低声念了一遍。

  档案库里光线昏暗,书吏抱着册子站在旁边,小心提醒道:“大人,这一册是兵部旧档,已经封存多年。您要查的是军镇专项预算,若只是看格式,后头这些细账其实可以先略过。”

  “我知道。”

  李明辉把册子翻过一页,没再看那三个字。

  他并不想深入。

  军务和普通账目不同。普通账目出了问题,最多是银子流向不明,凭据对不上;边境军务却牵扯驻防、调度、将领和旧案,一笔数字后面可能连着许多人的生死。

  他来这里只是设计新的预算格式,不是替兵部翻二十年前的旧账。

  这个分寸,他一直记得。

  李明辉将那一页重新压平,继续往后看。旧表里的科目十分混乱,军粮、马料、兵器修缮、营房维护全挤在一栏,年份之间的口径也不一致。有些地方按银两记,有些地方按石数记,到了最后,甚至出现了“照旧支用”四个字。

  这四个字在账上出现,往往意味着没人想解释。

  他拿出自己的新格式草稿,逐项比对旧表。

  预算总额、实际拨付、已用支出、待核支出、结余和结转,六个大栏先分开;每一笔支出再注明用途、经手人、验收人和凭据编号。战略储备则单列,不能混入日常军费。

  李明辉看了半天,在空白处写下:“历史旧账仅作格式参考,不据此定案。”

  写完,他才把那份旧表夹进自己的案卷里。

  回到御书房时,楚砚舟正在看折子。

  李明辉将旧表放到御案一侧,又把新格式草稿铺开:“陛下,这份是兵部旧表。臣设计新格式时,发现旧表上有涂抹痕迹,已经在页边标注出来了。您看看需不需要追溯。”

  楚砚舟的目光落到那一页。

  他只看了一眼,便看见了那三个被墨涂掉的字。

  “清河营。”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明辉没有观察他的表情,只把笔递到旁边:“臣没有动原表,标注也只写了涂抹位置。”

  楚砚舟的脸上没有变化,指腹按住纸页边缘。

  “这是旧事了,朕知道。”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明辉点头:“那臣便按旧档留存,不再追查。”

  他没有问清河营是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被涂掉。楚砚舟既然说是旧事,便说明这件事至少暂时不属于他该碰的范围。

  有些问题知道得越多,未必越安全。

  他把旧表收回案边,转身继续整理预算格式:“日常军费与战略储备要分开。各军镇上报时,必须同时列明年初预算和临时追加,追加项目要写清缘由,不能只写‘边境所需’。”

  楚砚舟翻着草稿:“若军镇遇到急务,来不及逐项报批?”

  “可设紧急拨付栏,但事后必须补齐凭据。”李明辉说道,“否则所有超支都能说成急务,预算便只剩一张好看的纸。”

  “抽查呢?”

  “每季度抽三项。抽收入、抽大额支出、抽临时项目。抽到哪项,就连原始凭据、验收记录和经手人签名一起送来。”

  楚砚舟抬眼:“你将兵部的账拆得很细。”

  “臣只是把原本混在一起的东西分开。”李明辉翻过一页,“账细,不代表军务慢。相反,责任清楚之后,真正紧急的事反而更容易批。”

  兵部郎中站在侧边,听到这里,神情有些复杂。

  他原本以为这位秉笔大人会借着旧账大做文章,没想到对方只看格式,不碰旧案,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份克制,比直接追问更让人忌惮。

  楚砚舟拿起朱笔,在草稿上逐栏看过,最后说道:“军务专项预算由你负责拟定正式格式。”

  李明辉一顿:“陛下,臣只负责账目格式。”

  “朕知道。”

  “兵部若问具体军务,臣不答。”

  “你可以只答账。”

  李明辉这才放心:“那便好。臣不懂的事,不会装懂。”

  楚砚舟看着他:“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臣这是惜命。”

  “在朕面前,没人能动你。”

  “陛下这句话臣记下了。”李明辉收起草稿,“但臣还是希望少接几桩需要靠陛下保命的差事。”

  楚砚舟唇边浮起一点笑意,没再接话。

  午后,专项预算格式总算定稿。

  李明辉把军费预算的表格重新抄了一遍,又把空白栏位、填报顺序和退件条件分别列出。兵部的人拿到样表后,围着看了许久,起初觉得麻烦,等真正照着填了一遍,反倒发现许多过去说不清的地方都有了位置。

  负责核验的书吏忍不住道:“这样一来,哪一笔钱卡在哪一步,一眼便能看出来。”

  “本来就该这样。”李明辉收起笔,“账不是给人猜的。”

  兵部的人离开后,李明辉看了看桌上的时辰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御书房里的人也该有个正经休沐日了。

  这件事从提出到落地,足足拖了许久。不是楚砚舟不答应,而是御前事务太多,谁都觉得自己一走,手上的活便会落到别人头上。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不敢先休,最后便成了所有人都不休。

  李明辉把先前拟好的排班草案拿出来。

  小太监们按人数分成几组,值守时间错开,紧急事务由当班人员先记下,非紧急事务统一等休沐结束再处理。每个人每月四天,轮换补位,不得擅自占用。

  楚砚舟看完,只问:“包括高泉?”

  “包括。”

  “包括你?”

  “臣另算。”

  “为何?”

  “臣的安排涉及陛下,不能和他们混排。”

  楚砚舟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在末尾批了一个“准”。

  李明辉把两份文件并在一起递上去:“军镇专项预算格式,御书房人员休沐排班表,请陛下一并批示。”

  楚砚舟提笔,在两份文件上都落了朱批。

  一份是“准行”,另一份也是“准行”。

  李明辉拿着文件走出御案前,心里有种少见的踏实感。前一份是把混乱的账目理清,后一份则是让一群日夜守在御书房里的人,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几天。

  傍晚,排班表被贴在御书房外的告示板上。

  阿顺第一个挤过去,盯着自己的名字来回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下个月初三,初七,十六,二十四。”他指着那四个日期,声音发紧,“这是小的的?”

  “你的。”李明辉站在后面说道,“每月四天,轮到休沐便不用进御书房,也不用在宫门口等召。”

  阿顺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

  他在宫里待了五年,见过不少人因病请假,也见过有人被临时叫回。可“休沐”两个字,一直像是别人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扑通一声跪下。

  李明辉赶紧往旁边让:“别跪,地上凉。”

  阿顺却没听,红着眼眶说道:“秉笔大人,小的进宫五年,第一次有正式的休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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