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心里一紧,立刻抬脚去蹭地。
鞋底刚抹上那条弯线,身后便落下一道清冷的声音。
“地上这团鬼画符,谁画的?”
第2章 你还懂税?
“驱鼠阵。”
李明辉的嘴比脑子快,手里的扫帚也跟着竖起来,差点举成投降旗。
他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
那人穿一身青灰常服,料子不扎眼,剪裁却干净得过分。腰间没有显眼玉佩,也没带一群人吆五喝六,只身站在书架阴影外,眉眼冷淡,像来借书,也像来查岗。
李明辉飞快判断。
能进藏书阁,衣裳不差,气质像没被社会毒打过,八成是翰林院哪个倒霉同事。
既然是同事,那就好办。
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戳,挤出一个诚恳笑,“这地方老鼠多,奴才随手画个阵,吓唬吓唬它们。公子若要寻书,前头架子上都是经史,后头有地志,小心别踩着灰。”
年轻男人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炭线,又落回李明辉脸上,“老鼠看得懂曲线?”
李明辉笑容一僵。
这位同事不好糊弄。
“看不懂也没事。”他硬着头皮道,“主要是奴才心诚,老鼠总会感受到。”
年轻男人眼神淡淡的,“你叫什么?”
“李明辉,藏书阁新来的,专职洒扫,兼职驱鼠。”
“谁教你画的这些?”
“没人教。”李明辉立刻把炭条往袖口里藏,“小孩子乱画,公子别当真。奴才这就擦了,免得污了您的眼。”
他刚蹲下,年轻男人先一步踩住那截没擦干净的炭线。
李明辉抬头,对上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很静,静得不像闲逛的人。
“你方才说,催得太狠,数会往下掉。”年轻男人开口,“为何赋税越催越少?”
李明辉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不只是同事,这是会提需求的同事。
他最怕这种人。你随口说一句,他能追问十句;你给个思路,他能让你明早交方案。
“公子听错了。”李明辉笑得更乖,“奴才说的是老鼠。粮仓催得太狠,老鼠就搬家,米自然少。”
年轻男人看着他,“那人呢?”
李明辉闭了闭嘴。
这问题一听就不好答。答浅了,对方不满意;答深了,自己要倒霉。
他死过一回,最明白一个道理:打工人不要在领导面前展示额外技能,尤其是没人给加班费的时候。
可年轻男人不走,就站在那儿等。
藏书阁里安静得过头,老槐树的影子从窗纸上晃过来,像一只手在催他填表。
李明辉叹了口气,决定用最土的话把人打发走。
“公子见过薅羊毛吗?”
年轻男人眉梢微动,“见过。”
“羊毛长出来,剪一剪,做衣裳,是正经活。可你今天薅一把,明天薅一把,连皮都恨不得刮下来,羊疼了会跑,跑不了就瘦,瘦到最后不长毛。您拿着剪子再勤快,也剪不出东西。”
他说完就想收声,偏偏职业病上头,脚尖已经不受控地蹭开灰尘,露出刚才那条线。
李明辉用炭条补了两笔,“一开始加税,账面会涨。州府觉得上头要得急,就往下压。乡里再往下摊,摊到田户身上,田户扛不住,卖田、逃户、挂靠大户,能躲就躲。”
年轻男人低头看线,没打断他。
李明辉心里骂自己不争气,嘴却停不下来。
“等人少了,田还在册上,税却收不上来。地方怕担责,就报灾、报欠、报耗损,实在盖不住再改账。最后户部看见的数,像是百姓不肯交,其实是羊快被薅秃了。”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若不催,国库如何充盈?”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像领导。
李明辉头皮发麻,赶紧把扫帚抱回怀里,试图提醒对方自己身份低微。
“奴才只是扫地的,国库充不充盈,轮不到奴才操心。再说了,开源节流,哪个账房不会喊?真做起来,要先看哪里漏,再看哪里该收,不能只盯着最老实的人下手。”
“最老实的人?”
“种田的。”李明辉说完,立刻补救,“奴才乱说,公子就当听了个笑话。”
年轻男人眼底的冷意淡了些,却多了点更麻烦的东西。
兴趣。
李明辉最怕别人对他感兴趣。老板对你感兴趣,就会给你升职不涨薪;客户对你感兴趣,就会半夜问你在吗;现在这个不知哪来的翰林对他感兴趣,后果未知,但肯定不利于摸鱼。
年轻男人又问:“你说哪里漏?”
李明辉把炭条捏得咔一声。
不能再说了。
再说下去,他今天画图,明天整理账册,后天就能在御书房通宵。古代没有劳动仲裁,他连投诉窗口都找不到。
他露出一副茫然样,“漏?屋顶漏吧。藏书阁后檐有个洞,下雨时滴水。公子要是认识管修缮的人,帮奴才说一声,奴才给您磕一个。”
年轻男人看了他片刻。
这眼神像刀背,不割人,却压得人不敢乱动。
李明辉硬撑着,心里默念三遍:我是废物,我脑子不值钱,我只会扫地。
年轻男人忽然弯腰,捡起地上半截炭条,在他画的线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为何拐下去?”
李明辉的防线又裂了一条缝。
专业问题最烦,知道答案不说,比让他少吃一顿还难受。
他咬牙道:“到这个点,税率再高,收到的总数反而少。因为人会躲,账会假,货会停,田会荒。公子若见过集市,就知道摊钱收得太重,小贩第二日便不来了。街还在,人没了,收谁的去?”
年轻男人捏着炭条,半晌没说话。
李明辉看他沉思,赶紧趁热打铁往回缩。
“当然,奴才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方才全是胡说。公子要是听着不顺耳,就当奴才饿昏了头。藏书阁饭硬,馒头能砸核桃,脑子自然不灵。”
年轻男人抬眼,“你很怕?”
“怕啊。”李明辉答得无比诚实,“说错话要挨板子,做多事要被抓去干活。奴才这板,御膳房一袋米就能送走。”
年轻男人唇边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被他压了回去。
“你方才说自己只是扫地的。”
“对。”李明辉点头如捣蒜,“扫地是本分,画图是手贱,脑子不值钱。公子若觉得有趣,回去寻个正经账房问,他们肯定比奴才懂。”
“正经账房未必会说。”
李明辉差点接一句那是因为他们有职业道德,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
他弯腰去擦地,“公子,灰大,别污了鞋。奴才把这儿收拾干净,您慢慢看书。”
年轻男人这次没拦他。
李明辉松了口气,三下五除二把炭线蹭得七零八落。那条代表税收下滑的弯线被鞋底糊成一团,看起来真像驱鼠阵失败现场。
他以为事情到此结束。
年轻男人却从袖中抽走了那截炭笔。
李明辉的眼睛跟着炭笔走,心里警铃狂响。
拿证据干什么?这位同事不会要举报他在藏书阁乱涂乱画吧?宫里损坏公物罚多少?他刚藏的馒头够不够赔?
年轻男人把炭条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落下来。
“明日此时,我还来听你胡说。”
第3章 这班躲不掉了
“这哪是听我胡说,这分明是领导预约加班。”
李明辉抱着被子坐在通铺角落,声音压得很低,怨气却快把薄被顶起来。
藏书阁夜里更冷,窗缝钻风,吹得油灯芯子一跳一跳。其他小太监早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只有他睁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句“明日此时”。
多熟悉的语气。
老板说,明早开个小会。
客户说,方便时简单沟通。
主管说,你先随便做个初版。
翻译成人话,全是要命。
李明辉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决定第二天装病。反正他刚进宫,身子弱、脸色差、干活慢,这些人设不用白不用。
天刚亮,他就去灶下蹭了点锅灰,往脸上薄薄抹了一层,又把头发抓乱,走路时故意扶墙。路过老槐树,他还练了两声咳,听起来像一只年久失修的风箱。
老监孙福坐在门口,端着热茶看他表演。
“你这是要死,还是要升仙?”
李明辉咳到一半卡住,赶紧弯腰,“孙公公,奴才昨夜受凉,头重脚轻,怕今日扫不动。”
孙福慢吞吞吹了吹茶沫,“扫不动就别扫了。”
李明辉心头一喜。
下一刻,孙福从脚边提起三本厚账册,啪一声放在桌上。
“上头点名,让你整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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