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本账册落下的动静,比御膳房的米袋还沉。
李明辉盯着封皮,笑容一点点消失。
旧税册。
还是三州旧税册。
他抬头,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公公,奴才是扫地的。”
孙福点头,“咱家知道。”
“扫地的整理税册,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上头说合规矩,就合规矩。”孙福把茶盏搁下,眼皮耷拉着,“别问上头是谁,问了咱家也不说。午后之前把破损页理出来,错漏处另夹纸条。弄脏一页,你赔不起。”
李明辉看着那三本账册,心里只有一句话。
古代也有临时需求。
而且比现代更狠,现代领导至少会发一句辛苦了,这里连客套都省。
他把账册抱进藏书阁角落,挑了张最不漏风的矮案坐下。封皮上写着青州、永州、临川三地,年份横跨十年,纸页边缘发黄,翻开时有股旧灰味。
李明辉先告诉自己,只整理破损,不看内容。
他翻第一页,手很稳。
第二页,眼睛开始不受控制。
第三页,他已经在心里算起了合计。
这不能怪他。一个干税务会计的人,看见十年税册,就像厨子看见半生不熟的肉,明知不归自己管,也忍不住想翻个面。
青州田亩数,十年前是三十六万七千二百顷。
五年前,还是这个数。
去年,仍是这个数。
李明辉指尖停在纸边。
田亩十年不变,不是不可能。可大楚这些年无大战,青州又不在边荒,垦荒、买卖、灾毁、分户,总该有进有出。数字稳得像复制粘贴,反而不像真账。
他翻到税银栏。
田亩不变,税银却一年比一年少。前头还能用灾歉解释,后头连解释都懒得写,只在备注里画了两个潦草的“欠”。
李明辉吸了口气,把账册合上。
别看。
看了就手痒,手痒就标注,标注就会被抓去干活。
他把青州册推远,又打开永州册,准备只查破损页。结果永州更离谱,田亩数像焊在纸上一样,户数却少了近两成,税银少得更快。
这账做得不能说粗糙,只能说很有勇气。
在现代公司,这种表发出去,财务总监能把键盘拍进桌子里。
李明辉忍了又忍,还是从旁边抽了张废纸,写了两个字:异常。
写完他立刻后悔。
他把纸揉成团,塞进袖子里,继续翻临川册。
临川册的墨迹新旧混杂,前几年的数字明显补过。某一页田亩合计,分项加起来比总数多出三千顷,像是改账的人算到半夜,灵魂先下班了。
李明辉盯着那处错项,手指开始发麻。
这是职业病发作前兆。
他默默把手压在膝盖上,像按住一只想冲出去咬人的狗。
不关我的事。
我只是藏书阁扫地小太监。
国库亏空也好,地方瞒报也好,都和我这个刚穿越的倒霉蛋无关。
他说服自己半盏茶工夫,然后抬手把错项那页折了个小角。
折完,空气安静了一下。
李明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痛心疾首。
“你贱不贱啊。”
骂归骂,他还是没忍住,用炭条在页边极小的位置写了一行字:此处像假账。
写完这四个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完了。
这要是被人看见,不就是主动承认自己会查账?他昨晚还说脑子不值钱,今天就把脑子挂到账册边上展览。
李明辉赶紧翻回去,想把那页抚平。可旧纸脆,折角已经有了印,越抹越明显。
他额角冒汗,索性把三本税册合上,准备原样塞回书架深处。
只要没人问,他就装没看见。
只要那位青灰常服的同事不来,他就继续当病号。
藏书阁外传来脚步声,李明辉立刻把账册往怀里一抱,像抱着三块烫手山芋。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只是孙福路过,才把气吐出来。
孙福瞥他,“整理完了?”
“差不多。”李明辉笑得很乖,“有几页破损,奴才夹了纸。其他的,奴才看不懂。”
孙福端着茶盏,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看不懂好。宫里活得久的人,都不爱看懂。”
这话听得李明辉背后发凉。
他更坚定了把账册塞回去的念头。
书架最底层有个木匣,原本放旧册。他蹲下身,把青州、永州两册先塞进去,又拿起临川册。结果临川册下方还压着一本更薄的册子,方才被三本厚册挡住,他一直没瞧见。
那册封皮深褐,边角干净,不像普通旧档。
李明辉的手停在半空。
册子口上封着一块暗红火漆,印纹规整,像是御前专用。他本能地想后退,可眼睛已经看清了封面上的四个字。
密呈陛下。
第4章 别动,这玩意要命!
“别碰,真会掉脑袋。”
这句话是李明辉对自己说的。
他的手悬在半空,离那本深褐色小册还有半寸,硬生生停住。指尖像碰着了火,往回缩得比做错账被老板抓包还快。
御前火漆。
封面四个字,密呈陛下。
李明辉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上身后的木架,疼得他差点叫出声。可他没敢叫,只把嘴闭得死紧,连呼吸都轻了。
他是想摸鱼,不是想摸龙椅底下的雷。
那火漆印纹规整,封在册口正中,边缘没有裂。李明辉盯了好一会儿,确认它封的是正封,不是随便糊上去吓唬人的假样子。
他立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不能拆,不能翻,更不能装作好奇看两眼。
在现代,偷看密件最多开除。在这里,开除的意思大概是人头和岗位一起没。
李明辉蹲在书架前,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早知道下面还有这玩意,他刚才就该把三本旧税册连灰一起塞回去,连封皮都不多看。
可现在问题来了。
他已经看见了。
一个小太监在藏书阁最底层发现御前密册,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装死,而是先证明自己没作死。
李明辉咽了咽口水,目光从火漆上挪开,落到密册旁边一角白纸上。
那纸压在三本旧税册和木匣边沿之间,露出半截,纸色普通,上头有藏书阁校勘用的红框。
不是密封的。
他弯下腰,隔着袖子捏住那张纸的角,动作慢得像在夹一块烧红的炭。纸抽出来时没有带动密册,火漆纹丝不动。
李明辉这才松了半口气。
校勘笺上只登记了一行字:随册旧税目三本。
下面空着,连校勘人名都没写。
活路。
他看着那张笺,眼神慢慢亮了一点。
密册不能碰,正文不能看,可外头这三本旧税册是随册旧档,又是校勘笺登记过的东西。查旧册,记旧册,这叫本职洒扫之外的顺手整理。
不叫窥探圣听。
李明辉把三本旧税册抱回矮案,动作比抱祖宗牌位还稳。青州、永州、临川,三地十年旧账摊开,纸页边上那股霉味直冲脑门。
他先把自己在临川册页边写的“此处像假账”看了一眼。
更想死了。
但想死归想死,职业本能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拎着他的脖子往账册里按。
李明辉抽出炭条,没敢在册上再添半个字,只在校勘笺背面极小的空处写。
第一处,田亩十年不动。
青州三十六万七千二百顷,永州二十九万一千顷,临川四十一万三百顷。十年里灾荒有,迁户有,开垦也有,偏偏总田数稳得像焊死在纸上。
这不是老天爷勤俭持家,这是地方账房懒得换数字。
第二处,税银连年缩水。
田还在,户还在册,税银却一年瘦一圈。李明辉翻到后几年,发现备注越来越短,前头还写灾歉,后头只剩“欠”“缓”“待核”。
这几个字他太熟了。
现代公司里叫暂估、待调整、以后再说。翻译成人话,就是现在没人想负责。
第三处,灾免批文缺号。
青州某年灾免有批文号,下一页永州同年也写灾免,可批文号空着。临川更妙,前后两次灾免批文号码隔着一段,中间缺的那几号不见踪影。
要么文书丢了,要么有人借灾免把账抹了。
李明辉写到这里,手停住。
够了,再写就不像无辜扫地人了,像户部派来的索命鬼。
他低头看着校勘笺背面密密麻麻的几行小字,又觉得太正经。太正经就危险,容易被人当成有备而来。
于是他在角落里画了个哭脸。
两个黑点,一个歪嘴,哭得很没有尊严。
旁边补了一句:路过的无辜扫地人,只看见外账有洞。密册没碰,火漆没拆,求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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