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更小的字:羊薅秃了就没毛了。
李明辉盯着这句话,心里舒服了点。
专业建议可以不听,生活常识总该听听。
他把校勘笺放回原位,三本旧税册压好,自己又后退两步,从头到尾确认火漆没有半点损伤。
然后他去找孙福。
孙福正在门口剥花生,听见他说书架底下有御封密册,手里的花生仁掉回碟子里。
“你开了?”
李明辉差点跪下,“公公,奴才像那种活腻的人吗?奴才连气都不敢往上头哈。”
孙福站起身,慢吞吞的动作没了,走得比平日快了许多。他到书架前一看,老脸沉了下来。
火漆完好,密册未动,三本旧税册和校勘笺压在一起。
孙福没问多的,只取了软布和木匣,亲自把东西收起。
“御封之物,不该留在这里。”
李明辉立刻点头,“对对对,送走,赶紧送走。公公,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孙福瞥他一眼,“你最好是什么都没看见。”
李明辉笑得比哭还乖。
孙福抱着木匣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这三本旧册和笺是随册登记的,按例一并送御前。少一张纸,都算咱们藏书阁的错。”
李明辉的心跟着那木匣一起飘了出去。
按例好,按例妙。
出了事就找规矩,别找他。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内,楚砚舟刚批完一封户部奏折。
朱笔落在“再核”二字上,墨色还湿。
高泉捧着木匣进来,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藏书阁送来御封旧匣。孙福说,在旧税册底下发现的,火漆未损。”
楚砚舟抬眼。
木匣打开,深褐密册最先入目。火漆完整,封纹没有被挑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火漆上停了片刻,又落到旁边三本旧税册和那张校勘笺上。
高泉小心道:“随册旧税目三本,校勘笺也在。”
楚砚舟拿起校勘笺,先看正面登记,再翻到背面。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去。
高泉站在一旁,没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陛下周身那股冷意变了。不是动怒,是看见猎物的那种静。
校勘笺背面字迹不算端正,却清楚得刺眼。
田亩十年不变。
税银连年缩水。
灾免批文缺号。
楚砚舟把三本旧册翻开,与笺上所记一一核对。青州、永州、临川,三地旧账像被人剥了皮,漏洞露得干干净净。
他昨夜怀疑三州瞒报,却还缺一条能直接撬开的缝。
现在缝在这里。
更要紧的是,写字的人没拆密册,没碰御封,只从外账旁边绕了一圈,准确把洞指出来。
楚砚舟的指腹停在那张哭脸上。
高泉也瞄见了,差点把头埋进胸口。
那哭脸旁边还有一句:路过的无辜扫地人,只看见外账有洞。
楚砚舟没说话。
他继续往下看,视线停在最后那行小字上。
羊薅秃了就没毛了。
楚砚舟盯着那句话,第一次放下朱笔。
第5章 朕看你还会装
“去藏书阁。”
楚砚舟的声音不高,却让高泉立刻绷直了背。
他抬手把校勘笺压在旧税册上,指尖点了点那张哭脸,“找一个最会装傻的小太监。”
高泉应声退下,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藏书阁里,李明辉正蹲在角落给自己的陶罐挪位置。
藏馒头这事讲究风水,不能离老鼠太近,也不能离孙福太近。前者偷粮,后者看透人生,二者都很危险。
他刚把陶罐往里推半寸,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高泉带着两个内侍进来,目光在屋里一扫,“谁是李明辉?”
李明辉手一抖,差点把馒头供出去。
孙福坐在门边,茶盏都没抬,“那边,抱罐子那个。”
李明辉缓缓转头,露出一个无害笑容,“公公,奴才只是路过。”
高泉看着他袖口沾的灰,再看看他怀里的破陶罐,语气平平,“陛下召你。”
李明辉脑子里当场写完三版遗书。
第一版给自己:李明辉,二十八岁,死于不该多看一眼账册。
第二版给藏书阁馒头:兄弟,对不住,没能陪你熬到发硬。
第三版给还没来得及享受的退休生活:若有来世,请安排到真正不用加班的岗位。
他把陶罐放回去,腿有点不听使唤,“公公,陛下召奴才做什么?奴才今日扫地扫得挺干净,没把灰扫到御前去。”
高泉只说:“去了便知。”
这四个字比“老板找你”还可怕。
李明辉被带进御书房时,脑子已经从求饶转到认罪,又从认罪转到装傻。只要咬死自己不懂,或许还能保住小命。
御书房门一开,他抬头看见御案后的人,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青灰常服的倒霉同事。
不,现在不能叫同事。
那人换了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眉眼仍旧冷淡,只是这回没人敢站着跟他说话。
李明辉膝盖比脑子快,扑通跪下。
“奴才叩见陛下。”
这一下跪得很实在,青砖差点把他膝盖磕出一份工伤报告。
楚砚舟看着他,“抬头。”
李明辉抬了一半,又觉得不安全,低回去,“奴才惶恐。”
“惶恐还敢在御前旧册上留字?”
“奴才没有在密册上写!”李明辉抬头得比刚才快,“陛下明鉴,火漆完好,奴才连封皮都没摸,校勘笺是外头的,旧税册也是随册登记的。奴才胆小,绝无大逆不道之心。”
楚砚舟没说他昨日去过藏书阁,只把那张校勘笺推到案边。
“朕问你,三州税差在何处?”
李明辉的第一反应是闭嘴。
第二反应是装傻。
第三反应没来得及上场,嘴已经开了。
“回陛下,奴才看不懂三州大事,只觉得账上田亩十年不变,这事太整齐。真田会开垦,会荒废,会买卖分割,不可能像刻在石头上。田不动,税银却年年少,多半是田还在,人和税跑到别处去了。”
楚砚舟看着他,“跑到何处?”
李明辉咽了下口水,“豪强名下。”
说完他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
可楚砚舟没让他停。
“继续。”
李明辉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小户扛不住税,就把田挂到大户名下,名义上还是原来的田,账册总数不变。大户有门路,有减免,有人情,州府催不到他们头上。最后账面看着田还在,实收却瘦了。”
楚砚舟指尖轻轻敲了下御案,“商税为何收不上来?”
李明辉立刻低头,“奴才不知道。”
楚砚舟没说话。
御书房里静得吓人。
李明辉扛了半盏茶不到,败了。
“若非要说,商税收不上来,不一定是商人穷,也可能是路上刀太多。”他小心瞄了楚砚舟一眼,见对方没怒,才继续道,“货从一地到一地,关卡收一次,牙行收一次,市口再收一次。每处都说只收一点,合起来就把利润咬没了。”
高泉站在旁边,听得眼皮跳了跳。
李明辉越说越顺,心里越凉。
“商人不是田里的庄稼,按在地上就能割。他会绕路,会拆货,会借别人的名号。摊位钱太重,第二日摊主就换条街。街还在,人没了,收上来的自然少。”
楚砚舟翻开永州税册,“百姓为什么越催越逃?”
这个问题问得轻,却像刀背压在脖子上。
李明辉跪得腿麻,索性把腰弯得更低,“陛下,催税也要成本。”
楚砚舟眸色微动,“成本?”
“差役下乡要吃饭,要脚钱,要人手。州府催得急,下面就层层加码,催三两税,百姓可能要搭半两打点。若还不上,就卖牛卖种子。今日催到了,明年他没牛耕地,税更交不上。”
李明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逃户不是一开始就想逃。多数人是算过留在原地亏得更多,才跑。账上只看见欠税,底下已经连人都没了。”
楚砚舟沉默片刻。
御案上摊着三州旧册,校勘笺上的哭脸夹在中间,荒唐得很,也清楚得很。
李明辉感觉自己离退休生活越来越远,赶紧往回找补。
“当然,奴才都是胡说。奴才没读过正经书,也没做过官,只会扫地。那些账册,兴许是虫蛀了,墨晕了,奴才眼花了。”
楚砚舟看着他,“你眼花得比户部清楚。”
李明辉心口一堵。
这话听着像夸人,实际像判刑。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虚的笑,“陛下,户部大人们学富五车,奴才不敢比。奴才只是运气不好,刚好看见外账有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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