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画了哭脸?”
高泉低头咳了一声。
李明辉整个人都不好了,“奴才手贱。”
楚砚舟终于将校勘笺合上,“手贱也能写出要害。”
李明辉不敢接话。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缩成藏书阁地缝里的一粒灰。
楚砚舟没有再问密册,也没有提昨日藏书阁里的炭线。他像是不认识那个青灰常服的来客,只在御案旁取过一摞账册。
那一摞落下时,李明辉的魂也跟着落了一截。
封皮上写着三省税册。
不是三州,是三省。
李明辉盯着它,眼前发黑。
楚砚舟把账册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留下,今晚把三省税册看完。”
第6章 陛下,灯不用加
李明辉听见那句留下,魂已经先替身体下值了。
他跪在御案前,眼神落到那摞三省税册上,觉得自己上辈子那台电脑可能也穿来了,只是换了个封皮,继续用账本追杀他。
楚砚舟没催,只抬了下手。
高泉立刻让人搬来一张小桌,放在御案侧边。桌不大,刚好够摊开一册账,还贴心得离皇帝不远。
李明辉看得心凉。
这不是临时帮忙,这是把工位安到老板眼皮底下。
他试探着开口:“陛下,奴才身子单薄,夜里眼神也差,若误看了圣前账册,只怕坏了大。”
楚砚舟翻开一封奏折,语气平稳:“看不准,朕再问。”
李明辉噎住。
高泉把笔墨纸砚摆好,又给他添了坐垫。照理说这算恩典,可李明辉只觉得那坐垫像一块软乎乎的枷锁。
他坐到小桌前,先翻开青封的江南税册。
第一页,字多。
第二页,数多。
第三页,命少。
李明辉撑着额角,故意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还不忘偷偷看楚砚舟一眼,希望这位卷王陛下能听懂“员工即将报废”的暗示。
楚砚舟没抬头。
朱笔落得很稳,像没听见。
李明辉不死心,又翻了几页,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做出一副随时能晕倒的模样。
高泉倒是看见了,小声问:“李公公,可要热茶?”
李明辉眼睛亮了一下。
能喝茶,就能上净房;能上净房,就能拖时间。
他刚要点头,楚砚舟已淡声道:“浓些。”
李明辉脸上的希望碎得很安静。
浓茶,提神。
古代领导虽然没有咖啡机,但压榨方式一脉相承。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人也清醒得更绝望了。
半个时辰后,李明辉终于忍不住,在账册夹缝里找了块空白,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再加班会猝死。
写完,他心里舒服了点。
这不叫抗旨,这叫员工心理疏导。
他正要把那页翻过去,御案后的朱笔停了。
楚砚舟的目光落在夹缝处,隔着几步,竟看得清清楚楚。
李明辉头皮一麻,立刻用手压住那行字,“陛下,奴才方才手滑。”
楚砚舟看着他,“猝死,是何意?”
“就是……”李明辉艰难解释,“活人累着累着,突然不活了。”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高泉手里的拂尘都顿住了。
李明辉赶紧补救:“奴才不是说陛下让奴才累死,奴才是说奴才命薄,像旧账里的烂页,经不起多翻。”
楚砚舟没有动怒,只偏头吩咐:“添灯。”
李明辉抬起脸,整个人都空了。
高泉很快送来一盏新灯,灯火往小桌上一照,账册亮得连虫蛀的小洞都清楚。
李明辉盯着那盏灯,像盯着自己延长的工时。
他放弃挣扎了。
人一旦发现装病、暗示、写遗言都没用,就会进入一种可怕的状态。
职业本能。
李明辉把三省税册往面前一摊,先抽出几张白纸,又把笔蘸了墨,嘴里低声骂:“田不动,税往下掉;户还在,银不见了;批文缺得像牙掉了还不补。”
他骂一句,记一笔。
最初只是给自己看,写着写着,分类就出来了。
真穷。
这类地方灾后户口少,田亩也跟着减,仓粮拨放有迹可查,税少得难看,但逻辑还算活着。
假穷。
田亩不减,商路照开,市税却连年往下滑,备注全是“待核”“缓征”,像一群人商量好了把锅盖盖住。
装穷。
州府奏报哭得最响,后头却能查出富户免役、豪强挂田,百姓穷是真的,他们不穷也是真的。
最后一类,李明辉盯着半天,气得写下五个字。
穷得很有技巧。
这一类账面最漂亮,分项齐,批号全,合计也能对上,可每个数都刚好卡在不惹人注意的位置。多一分显眼,少一分露馅,像做账的人熬夜熬出了经验。
楚砚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李明辉写得上头,等反应过来,皇帝的影子已经压在纸上。
他手一抖,笔尖险些戳穿纸。
“陛下,奴才用词粗鄙,实在不配污了御前的眼。”
楚砚舟拿起那张纸,目光扫过“真穷、假穷、装穷、穷得很有技巧”,眉心微皱。
李明辉心里一沉。
完了,这几个词确实不像朝廷文书,更像打工人夜里发疯。
楚砚舟正要开口,视线却停在每类后头的小注上。
真穷处标了灾粮拨放日期、田亩损耗和户口减数。
假穷处圈了空批、缺号和商税断崖。
装穷下头列着挂田、免役和富户补核。
“穷得很有技巧”后面更狠,李明辉用三行字把表面能对上的账拆开,指出合计没错,不代表税源没被搬走。
楚砚舟看了许久,把训斥咽回去,只道:“照这个分法,继续。”
李明辉很想说不继续。
可楚砚舟已经拿走第一张分类纸,放到自己手边。朱笔再落时,御案上的奏折明显少了犹豫。
原本一封要看两遍的税折,如今先照分类找病根。
真穷的,批“核灾后田户”。
假穷的,批“调商税原档”。
装穷的,批“核富户挂田”。
穷得很有技巧的,楚砚舟停笔略久,最后只写两个字:密查。
李明辉看着朱批速度快了一倍,心里半点成就感都没有。
他只觉得自己亲手优化了加班流程。
最可怕的是,优化完之后,领导会觉得你还能干更多。
夜色深了,御书房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李明辉把最后一本税册推开时,肩膀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
他伏在小桌上,声音低得像魂在飘:“再加班真的会猝死。”
屏风后传来一声没压住的笑。
李明辉后背一僵。
楚砚舟也抬了眼。
高泉脸色微变,忙绕到屏风旁。沈太后扶着宫女的手,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眼角还带着笑意。
她看了一眼李明辉,又看了看御案上分好的税册,笑眯眯道:“有趣,真有趣。传哀家懿旨,明日请李公公陪哀家用早膳。”
第7章 早膳能打包吗
懿旨传到耳边时,李明辉第一反应不是荣宠,是早饭能不能打包。
他一夜没睡踏实,刚靠在偏廊柱子边眯了半炷香,就被高泉轻轻叫醒。听见“慈宁宫”三个字,他整个人清醒得像被账册砸了脑门。
太后请早膳。
这几个字放在宫里,别人听了要感恩戴德。放在李明辉耳朵里,只剩四个大字:未知风险。
他小声问高泉:“公公,太后娘娘爱吃什么?奴才去了,是站着伺候,还是跪着回话?”
高泉看他一眼,“娘娘让你用早膳。”
“真用啊?”
李明辉语气太真诚,高泉都顿了下。
“懿旨如此。”
李明辉心里更没底了。
现代职场里,领导单独请饭,通常不是好事。不是画饼,就是加活。宫里的太后请饭,等级更高,风险也更高。
他进慈宁宫时,谨慎得像审计进场。
每一步都不敢踩重,每句话都先在心里过三遍。殿内暖香淡淡,宫女来往无声,桌上摆着粥、糕点、酱菜和几碟精巧小菜。
李明辉看得肚子先替他投降。
沈太后坐在榻边,穿得不算隆重,眉眼间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她见李明辉要跪,抬手拦了。
“哀家请你吃饭,不是请你磕头。坐。”
李明辉更怕了。
太客气。
客气得像大事前的茶水间谈话。
他挪到小杌子上,只坐半边,背挺得笔直。宫女给他盛粥,他连忙双手接住,“奴才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笑道:“别急着谢,先吃。皇帝昨夜又把你留到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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