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捧着粥,不敢告状,也不敢撒谎。
“回娘娘,奴才没看更鼓。大概是灯添到奴才怀疑人生的时候。”
沈太后笑出了声。
旁边的嬷嬷也低了低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李明辉心里一惊。
完了,他这张嘴又没拴住。
太后却像听见了什么新鲜话,亲手把一碟枣泥糕往他面前推了推,“昨夜你把皇帝气成什么样?”
“奴才不敢气陛下。”李明辉赶紧放下碗,“奴才只是看账看得慢,用词又粗,陛下宽厚,没治奴才的罪。”
“宽厚?”
太后慢悠悠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哀家养大的孩子,哀家知道。他若真觉得你无用,半夜就不会让人给你添灯。”
李明辉差点被糕点噎住。
添灯在太后眼里是看重,在他眼里是续命失败。
他喝了口粥,觉得机会难得。太后看起来好说话,又能管皇帝,说不定是他逃离御书房的最后希望。
李明辉斟酌着开口:“娘娘,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昨夜在御书房都敢写猝死,到哀家这里反倒不敢讲了?”
李明辉的耳根烫了一下。
这事传播速度也太快了。
他低下头,态度诚恳到像递辞职信,“奴才原本只是藏书阁洒扫,眼睛凑巧能看几个数。可御前之事太重,奴才身份低,见识浅,脑子也不适合那种高压差事。”
太后听得很认真,还示意宫女给他添粥。
李明辉以为有戏,立刻继续:“若陛下真要查三省旧账,户部有大人,翰林有学士,哪一个都比奴才名正言顺。奴才去了,只怕错一步就成了背锅的。”
沈太后拿银匙轻轻拨了拨碗里的莲子,“你怕背锅?”
“怕。”李明辉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奴才怕死,也怕累死,更怕明明不是奴才的锅,最后扣到奴才头上。”
这话太直,殿内宫人都静了静。
太后却没恼。
她看着李明辉,像看见一只明明想缩进壳里、偏偏爪子还会算账的小乌龟。
“怕得好。”她说。
李明辉愣住。
太后道:“不怕的人,容易把命当筹码,也容易把别人的命当筹码。你怕,才会先问这事能不能做,做了谁负责,出了错谁担着。”
李明辉嘴里的粥突然不香了。
这话听着不像放他走,像在给岗位说明书镶金边。
他试图最后挣扎:“可奴才真的只是扫地的。”
“哀家知道。”太后笑眯眯地看他,“你扫地时能扫出税册的洞,若真让你查账,说不定还能替皇帝少熬几夜。”
李明辉心里咯噔一下。
少熬几夜?
他不想替皇帝少熬,他想自己别熬。
太后像没看见他的绝望,慢慢说道:“皇帝从小就不会休息。他小时候读书,太傅让他看一卷,他要看三卷。先帝病重那年,他连睡着都攥着折子。”
李明辉握着勺子的手停了停。
这话不苦,却让人听着心口闷。
太后没有把气氛压沉,很快又笑起来,“劝他歇息的人多,说得最动听的也多。可那些话他不听。他只认一件事,有用。”
李明辉谨慎道:“娘娘的意思是?”
“你说话不好听,但有用。你怕死,所以敢把风险摆在明面上。你怕累,所以敢提醒他再熬下去人会废。”太后把点心盒推到他面前,“宫里最不缺会说吉祥话的人,缺的是敢说人话的人。”
李明辉看着那盒点心,心情复杂。
赏是赏了,坑也挖好了。
他小声问:“娘娘,这点心……奴才能带走吗?”
太后一怔,又笑得停不住。
“带。哀家再让人给你装一盒。”
李明辉心里刚冒出一点感动,就听太后补了一句:“御书房夜里耗神,饿了也能垫垫。”
那点感动当场摔回地上。
他捧着点心盒,最后一次委婉表达:“娘娘,若陛下缺人,奴才可以在藏书阁远程……远远替陛下看一眼。御前太近,奴才心慌。”
“近些好。”太后语气温和,却不给退路,“远了,你跑得快。”
李明辉无话可说。
太后看着他那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眼底笑意柔了些,“放心,哀家既让你去,就不会叫人随便把锅扣你头上。你只管照你昨夜那样,把账说清楚。”
李明辉听懂了。
这是靠山,也是安排。
慈宁宫的早膳很好吃,粥软,糕甜,小菜爽口。可他越吃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喂饱后送回工位的小动物。
临走前,太后还亲自让嬷嬷把点心盒包好。
李明辉抱着盒子行礼,心里默默告别自己的藏书阁养老梦。
太后笑眯眯搁下银匙,声音轻得像赏点心:“皇帝缺个敢拦折子的人,你正合适。送李公公回御书房。”
第8章 这鱼怎么成旨了?
李明辉抱着点心盒,被慈宁宫的嬷嬷一路送回御书房时,脚步比去时沉了两倍。
他刚才还想靠太后救命,结果太后笑眯眯一句话,把他从藏书阁养老梦里连人带碗端了出来。
皇帝缺个敢拦折子的人。
你正合适。
这话听着像赏识,实际翻成职场话就是:这个坑没人敢跳,你来。
高泉在御书房门口等着,见他怀里多了个食盒,神情没什么变化,只道:“李公公,陛下在等。”
李明辉差点把食盒抱紧。
“高公公,太后娘娘说的是送我回御书房,可没说一回来就上工吧?”
高泉看他一眼,“陛下等你,自然是有事。”
很好。
古代也讲弹性工作制,弹的是他的命。
李明辉进殿时,楚砚舟正坐在御案后。案上奏折摞得齐整,左边一堆,右边一堆,中间空着一小块地方,像专门给他留的坟头。
“太后赏的?”楚砚舟看见食盒,问了一句。
李明辉立刻把盒子举起来,“回陛下,是点心。娘娘仁厚,怕奴才饿死在御书房。”
高泉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楚砚舟没接他这句,只将一摞折子推到侧案,“看。”
李明辉的脸垮了半寸。
他坐下时还很谨慎,先把食盒放在手边,像给自己摆了一份精神补贴。然后他翻开第一本折子,看了两行,脑袋里那根会计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绷起来。
江南某县请缓征。
理由写了三页,核心只有一句:今年不好收。
第二本,岭西某州报灾免。
灾情写得很惨,批文却缺了户部核验印。
第三本,京畿富户争田税旧额。
字里行间看着客气,实际就是一句:我家祖上有功,少收点。
李明辉盯着这些折子,心里一阵发凉。
这不是工作量大,这是锅的种类齐全。
他不想批,也不敢批,更不想被人抓住说一个小太监干预朝政。想来想去,只能证明自己只会分拣,不会办事。
于是他从食盒里摸出一张垫点心的油纸,撕成小块,又拿炭笔画起来。
小鱼。
骷髅。
皇帝头像。
小鱼画得最顺手,两笔一个,尾巴还翘。骷髅画得潦草,但足够吓人。皇帝头像他画得尤其克制,只画了个小小的冠和一条直线嘴,免得被治大不敬。
高泉端茶过来时,脚步停了停。
“李公公,这是?”
李明辉一本正经,“分类。”
高泉看着折子封面上贴的小鱼,一时没接话。
李明辉指着那堆小鱼,“这种是看着有事,其实只是求缓一缓,像鱼刺,扎嘴但不致命。户部能核,御前不用立刻耗神。”
他又点了点骷髅,“这种要命。灾免没批文,商税断崖,田亩不动还喊穷。陛下若误批,后头能牵一串人命和银子。”
最后他把画着皇帝头像的小纸片贴在第三本上,语气诚恳得近乎谄媚,“这种必须陛下亲看。不是奴才敢看,是奴才不配看。涉及宗亲、旧功、御批旧例,奴才连封皮都不想多摸。”
高泉听得眉梢动了动。
这话听着怂,分得却清楚。
楚砚舟不知何时放下朱笔,走到了侧案边。他拿起一封贴小鱼的折子看了看,又取过骷髅那封,翻到缺印处,指腹在纸面上停住。
“这些标记,谁教你的?”
李明辉心头一紧,“没人教。奴才怕误事,随手分一分,方便陛下骂奴才时骂得准些。”
楚砚舟抬眼看他,“你把朕也画上去了。”
李明辉立刻起身要跪,“陛下恕罪!奴才画技粗鄙,绝无冒犯圣颜之意。这个不是陛下,这是提醒奴才此折归陛下亲览,奴才不碰。”
楚砚舟把那张小纸片压回折上。
“坐下,继续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