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8)

  李明辉半跪不跪地卡在那里,“继续?”

  “分完,把分类理由写成札记。”楚砚舟语气平静,“明日起御前先照此试行,能减少误批。”

  李明辉坐回去的动作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本来是想证明自己只会贴小纸条,结果这小纸条居然成了流程优化。

  流程优化,四个字,专克打工人。

  他硬着头皮写札记,开头还想敷衍:小鱼者,事小也。骷髅者,事大也。圣颜者,不敢看也。

  楚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李明辉默默把那张纸揉了,重新写。

  小鱼类:可交户部先核,待数目清楚后送御前。

  危急类:账证相冲、灾免缺凭、税源大变,须先压住,不得轻批。

  御览类:牵涉旧旨、宗亲、封赏、跨部争执,非御前不可决。

  写到这里,他觉得差不多了,正想停笔,楚砚舟却翻开一封商税折。

  “这封为何贴小鱼,又在边上补了半个骷髅?”

  李明辉低头看去。

  那是南市商户请缓商税。户部拟的是“严催”,地方附议,说商户拖欠成风,不催不足以正法度。

  他方才手贱,在旁边画了半个骷髅。

  李明辉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嘴上只能解释:“这事现在不算要命,但催错了就要命。”

  楚砚舟看着他。

  李明辉放下笔,小声道:“商户并非不缴税。开门做生意,能稳稳交税,其实比被衙役追着跑划算。可若一次催死,铺子关了,人跑了,今年催来一点,明年就没税源了。”

  他怕说得太像建议,赶紧补一句,“奴才不是替商户说话。欠税该核,假账该罚。只是不能把活鱼当死鱼剁。死鱼能吃一顿,活鱼能年年长肉。”

  楚砚舟沉默片刻,取过一张空笺。

  李明辉看他提笔,心里已经开始不妙。

  楚砚舟写下三行字。

  缓缴。

  灾免。

  富户补核。

  他没有直接批“准”,也没有下新令,只在旁边写:询户部,可行否。须列旧例、损益、执行难处。

  李明辉看得眼前发黑。

  这不是新法。

  但这是新法的胚胎。

  更可怕的是,这胚胎里有他的指纹。

  他赶紧开口:“陛下,奴才只是随口胡说。户部诸位大人比奴才清楚得多,未必需要这份札记。”

  楚砚舟把纸吹干,递给高泉,“送户部值房。”

  高泉接过时,动作比平时更谨慎。

  李明辉看着那张纸被收进封套,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摸鱼摸出规章制度,划水划成试行文件。

  这要是在现代公司,他至少得被拉进三个群。

  楚砚舟回到御案后,像是没有看见他崩裂的表情,“你分折的札记,也一并誊清。”

  李明辉抓着笔,手指发紧,“陛下,奴才觉得这事还可以再慎重些。”

  “朕很慎重。”楚砚舟翻开下一封折子,“所以只是札记,先问户部。”

  李明辉听懂了。

  皇帝不急着推,但已经把刀递到了户部门口。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条小鱼,觉得它已经不是鱼了。

  是他即将被架上火烤的自己。

  半个时辰后,试行札记送到户部值房。

  一盏茶还没凉,宫门外便传来急报。

  户部右侍郎带着十七名官吏跪在宫门前,口称小太监乱改旧例,请陛下收回札记。

  第9章 谁说我乱改?

  李明辉听见“十七名官吏”时,第一反应是自己也该跪进去。

  人多力量大。

  他现在冲到宫门口,往户部右侍郎旁边一跪,诚恳表示自己也反对小太监乱改旧例,说不定还能混个从轻发落。

  可他才往门口挪了半步,高泉就挡在了前头。

  “李公公,陛下召你。”

  李明辉看着高,认真商量:“我能不能先去宫门口跪一会儿?不为别的,主要是态度端正。”

  高泉没笑,只把拂尘往臂弯一搭,“陛下说,你站屏风后。”

  李明辉松了半口气。

  屏风后好。

  看不见脸,就能少挨几句骂。最好全程别点名,他可以当一件会呼吸的摆设。

  御书房很快摆开了问话的阵势。

  楚砚舟坐在御案后,神色冷淡。宫门外跪着的人被宣进来后,仍在殿中跪成两排。领头的是户部右侍郎周秉年,五十上下,胡须修得整齐,身上官袍一丝不乱,连下跪都跪出几分规矩的威风。

  他叩首后,声音沉稳:“陛下,臣等并非抗旨,实因御前札记流入户部,所涉缓缴、灾免、富户补核,皆触旧制。若由内侍先议财政,恐坏朝廷章程。”

  李明辉站在屏风后,听得连连点头。

  对,对,对。

  说得好。

  请重点强调内侍不能干政,赶紧把他退回藏书阁。

  楚砚舟没有看屏风,只问:“你说坏旧制,坏在何处?”

  周秉年直起身,“祖制在上,户部掌天下钱粮。凡税赋征免,须地方申报,户部复核,御前裁决。小太监以鱼骨怪画标注折子,又拟札记询问户部,传出去,百官如何自处?”

  旁边一名郎中接上:“陛下圣明,臣等只忧奸滑之辈借内侍之名越司越权。”

  另一个官员立刻道:“且税法关乎根本,非一人一言可轻动。若开此例,各司皆可绕过部议直达御前,朝纲何存?”

  李明辉听得头皮发麻。

  这几句话很厉害。

  不谈账,只谈规矩;不说札记有没有道理,只说他身份低。若他真站出去辩,第一句就输在“你也配”。

  他偷偷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贴到屏风花纹里。

  楚砚舟却在这时开口:“屏风后的人,按账说话。”

  李明辉闭了闭眼。

  来了。

  老板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会在会议上点你名。

  殿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屏风扫来。看不见他的人,反而更显得那道屏风碍眼。

  李明辉低着头,先给自己定了一条活路。

  不谈制度。

  不谈新法。

  只谈账。

  他隔着屏风开口,声音不高:“奴才不敢议朝纲,只问三笔旧账。”

  周秉年眉头一皱,“御前问话,岂容内侍插嘴?”

  楚砚舟淡淡道:“朕让他问。”

  周秉年的话被压回去,脸上那点从容淡了些。

  李明辉没有给他重新铺威风的机会,直接问:“第一笔,永州前年灾年赈粮,为何迟拨七日?”

  殿内静了静。

  周秉年身后一名主事立刻道:“赈粮调拨需核灾情、核仓储、核运道,七日周转,并非不合规。”

  李明辉点头,“那请问,地方初报灾情在五月初三,户部收文五月初六,仓部签发在五月十二。中间六日,灾情核验文书是谁压着?五月十一那日,永州已经报出逃户四百余,迟的一日算不算旧例?”

  那名主事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

  周秉年沉声道:“灾情文书繁杂,旧册未必在此,怎可凭你一言断罪?”

  李明辉很想说我也没想断罪,我只想下班。

  可火已经拱到脸前,他只能继续。

  “第二笔,南市商税减免,谁签了空批?”

  这次连周秉年都抬起了眼。

  李明辉翻着手边那册临时送来的摘抄,语速压得很稳,“商税缓征有批号,却无商户名册,无税额分项,无灾损凭据。批文上只写‘从权’,后头连补册都没有。户部若说这是旧例,那请问旧例允许先免后补、补册三年不见吗?”

  跪着的官吏里有人轻轻动了动膝盖。

  这个动作很细,却被楚砚舟看在眼里。

  周秉年没有回头,只道:“商路变动,商户流散,补册艰难。”

  李明辉隔着屏风叹了口气。

  他这一叹很轻,却让户部几个人的脸更不好看。

  “商户流散,所以名册补不上。可减免时,怎么知道该免谁?不知道人名,不知道税额,不知道损失,先批了免,后头再说补不上。周大人,这不是缓征,这是让账自己长腿跑了。”

  高泉垂着眼,差点没绷住嘴角。

  楚砚舟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落,“第三笔。”

  李明辉知道躲不过了。

  他把最要命的一笔推出来。

  “青州空挂田亩,为何年年不变?”

  这句话落下后,殿里的安静比刚才更沉。

  周秉年终于转头,看向屏风方向,眼神像要穿过那层绢面。

  李明辉看不见他的眼神,却能听出他呼吸重了半拍。

  “田亩册关乎州县基础,非轻易可动。”周秉年慢慢道,“青州多年无大灾,无大战,田额平稳,并不奇怪。”

  李明辉低声道:“田额平稳不奇怪,奇怪的是户数少了,税银少了,富户名下免役田多了,只有总田亩不动。若田没少,谁在种?若人在逃,谁在收?若税银年年短,田是挂在册上,还是挂到大户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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