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偏头看他:“如今呢?”
李明辉沉默片刻,才慢慢道:“如今觉得,也不是。”
“怎么说?”
“宫里是规矩,外头是日子。”李明辉抬眼看前方,“以前臣总想着,自己只要守着规矩,别把命搭进去就行。可今天走这一趟,臣忽然觉得,规矩不是拿来把人关住的。”
楚砚舟没出声,只是安静听着。
“它也可以让日子过得好一点。”李明辉说,“比如一碗现包现煮的馄饨,一把能在夏天用的小扇子,一包桂花干,还有个臣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买的拨浪鼓。”
他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下。
楚砚舟看着他:“你不知道为什么买,还买?”
“臣觉得,今天该买点没用的东西。”
“为何?”
李明辉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珠子轻轻一响。
“因为一直买有用的东西,日子会变得很像加班。”
楚砚舟怔了一下,随后也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把夕阳底下的脸衬得柔和许多。李明辉看着他,忽然有些挪不开眼。他很快别开脸,装作在看街边的摊子。
“而且,”他又补了一句,“今天这条街挺好看的。”
楚砚舟没有追问是哪条街好看,只低声道:“那便常出来看看。”
李明辉下意识想说“不行,太麻烦”,可话到嘴边,却没立刻出口。
他知道楚砚舟不是随口说说。
这人从小到大大概没怎么这样走过街,没怎么在日头底下看过卖糖人的手艺,也没怎么和谁坐在街边吃完一碗馄饨,还能慢慢逛一条杂货巷。今天的他,看起来确实有点不一样。
李明辉垂了垂眼,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软意慢慢涨上来。
“行。”他终于应了,“有空就出来。”
楚砚舟侧过头看他,像是记住了这句话。
宫门就在前头了。
沈烈早已带着侍卫候在附近,看见两人靠近,神情也松了些,却还是规矩地退到一边。李明辉看着那道高大的宫门,脚步不由自主停了半拍。出去的时候只觉得新鲜,回来的时候,却莫名不大想这么快进去。
楚砚舟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停顿,也跟着停下。
两人站在宫门前,谁都没说话。
外头的风吹过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宫门里头则更静一些,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李明辉看着门内熟悉的青砖和朱墙,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今天一整日都觉得轻。
不是因为逛街。
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等他回过神,楚砚舟已经迈进了宫门。进去之后,那点青衣书生的气息像是瞬间被收了起来,背脊重新挺直,神情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可李明辉知道,刚才在街上慢慢走着的人,确实是他。
而李明辉自己,也不是纯粹的秉笔了。
进了宫门,两人便像默契一样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楚砚舟走前一步,李明辉落后半步,连说话的分寸也悄悄收回去。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手腕上那串檀木珠还在,李明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没有被收回去。
回到暖阁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今天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竹扇子挂在墙上,桂花干放在茶罐旁,拨浪鼓被他随手搁到书架上,连那包蜜饯都给阿顺留好了。摆到最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指尖轻轻转了一圈木珠。
珠子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李明辉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很安静。
他以前从没想过,一天下来,最让人舍不得的不是吃了什么,也不是买了什么,而是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舍得先开口催对方快一点。
那种沉默里裹着一点很轻的东西,轻得像风,偏偏又让人心口发紧。
夜里躺到床上时,李明辉翻了两次身,还是睡不着。
白天街上的糖人、包子铺、馄饨摊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最后浮上来的,还是楚砚舟把同款手串递给他时,那一下落在腕骨上的触感。那很轻,轻到他当时几乎想装作没感觉到。可越想装作没事,越觉得那一下在他心里留了印。
“完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他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楚砚舟的感觉,早就不是搭档,不是君臣,也不是朋友。
是别的什么。
李明辉闭着眼躺了很久,最后还是翻身坐起来,盯着帐顶看了半天,像是终于认了这件事。
他喜欢楚砚舟。
不是一点,不是有点。
是很明显、很难装傻的那种喜欢。
第372章 承认之后
他喜欢楚砚舟。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李明辉整个人像被人从床上拎起来,连呼吸都停了片刻。
紧接着,他从床榻上坐直,掀开被子下了地。
暖阁里铺着厚毯,脚踩上去没什么声响,可李明辉还是走得很急。他先绕到窗边,又从窗边绕到书案,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便把账册重新扣上。
不对。
这件事不对。
他抬手按住额角,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喜欢这种事,怎么能说认就认?至少也要经过充分论证,建立风险清单,做出应对预案,再决定是否承认。
李明辉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又走。
第一,他是太监。
虽然身体情况和宫籍上写的不大一样,可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就是个内侍。一个内侍,喜欢皇帝,听起来就像账本里凭空多出一笔收入,荒谬得毫无根据。
第二,对方是皇帝。
大楚最尊贵的人,坐在御案后面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自己却在这里盘算对方今天有没有多看自己两眼,怎么看都像是活腻了。
第三,他是穿越者。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让楚砚舟知道。万一哪天楚砚舟发现,他根本不是原来的李明辉,过去那些熟悉、信任和默契会不会全都变成疑点?
第四,他连原身是谁都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李明远的假章,批量伪造的宫籍,左耳残缺的牙人,还有刘德顺留下的旧账。那条线至今没有彻底查清,自己这个身份随时可能被翻出来。
第五,宫里规矩多。
第六,皇帝要处理政务。
第七,自己每天已经够忙了,没空再处理一份感情账。
第八,楚砚舟性格太难猜。
第九,楚砚舟可能只是把自己当成顺手好用的秉笔。
第十……
李明辉越想越快,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不可以”都堆到了脑子里。
不能喜欢。
不该喜欢。
最好别喜欢。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走到第九十九圈时,停在床边,伸手捞起枕头,重重砸回榻上。
“可是我就是喜欢他。”
屋里很安静。
这句话落下来,连李明辉自己都没法装作没听见。
他站在原地,脸颊一点点热起来。那种热意从耳根蔓到脖颈,最后连胸口都像被温水泡过,软得没有力气。
喜欢就是喜欢。
不是因为楚砚舟是皇帝,也不是因为对方在查账时给过他护身诏书,在休沐日替他盖过毯子,更不是因为那串手串贴在腕骨上时,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可偏偏每一件事,都让他更喜欢。
李明辉撑着床沿坐下,抬手捂住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楚砚舟在街边吃馄饨时低头喝汤的样子,想起那人说“那便别清醒”时的平静语气,也想起回宫以后,对方重新披上帝王外壳,却还把那串木珠握在掌心。
这人平时看着冷,实际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唯独对他,偶尔会露出一点不合规矩的偏心。
李明辉把手放下来,盯着自己的手腕。
木珠已经被他取下,暂时搁在枕头边。那一圈圆润的珠子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给人造成了多大麻烦。
“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惹皇帝。”他低声埋怨。
木珠当然不会回答。
李明辉越看越心虚,干脆重新倒回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一晚,他睡得很差。
梦里一会儿是账册,一会儿是宫籍,一会儿又是那条街。楚砚舟站在街边,手里拿着一把竹扇,问他为什么不看自己。
李明辉想回答,却发现嘴里全是馄饨。
他惊醒时,天已经亮了。
阿顺在门外小心地敲了两下:“公公,该去御书房了。”
李明辉睁着眼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枕头下的手串,指尖在木珠上停了停。
不能戴。
今天绝对不能戴。
昨晚已经够乱了,若是再戴着这东西去见楚砚舟,他怕自己连折子上的数字都要看成对方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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