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封口一打开,清甜味就散了出来。李明辉用小勺舀了两勺,冲入温水,又拿筷子轻轻搅开。
他自己留一杯,另一杯端到御案上。
楚砚舟正看折子,抬眼瞧见杯中浅淡的蜜色。
“给朕的?”
“王爷送的蜂蜜。”李明辉把杯子放下,“臣试过,不腻。陛下看了一天折子,喝点甜的。”
楚砚舟看着那杯蜂蜜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点弧度很浅,若不是李明辉正好看着,几乎会错过。
他心里也跟着轻了一下。
这比送什么名贵东西都好。
一罐蜂蜜,两杯水,忙到天色暗下来时能喝一口甜的,这日子就不算太苦。
楚砚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尚可。”
李明辉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闻言挑眉。
“陛下这个尚可,翻译一下是不是不错?”
“你如今连朕的话都要翻译?”
“职业习惯。”李明辉一本正经,“复杂话术需要转成可执行结论。”
楚砚舟看他一眼,没再反驳。
阿顺在门边低头忍笑。
李明辉喝着蜂蜜水,顺手拿了一块茶干。蜂蜜的甜配上茶干的咸香,味道居然很合适。
他眼睛亮了下。
“这个搭配不错。”
楚砚舟看着他吃,忽然道:“皇叔信里说‘赔罪’,朕觉得他不止赔罪。”
李明辉动作一停。
“还有什么?”
楚砚舟把杯子放下,指尖轻轻碰着杯沿。
“他在信里没写的话是:他想见你。”
第377章 恭亲王想见面
李明辉手里的茶干停在半空。
“王爷想见臣?”
这话听起来,比关税增收六成都更让他意外。
恭亲王是什么人?
宗亲里辈分高、威望重、脾气硬,当初新账法刚推到封地时,他回信只有四个字,冷得像把茶杯摔在李明辉面前。
虽然现在送了特产,也写了赔罪,可见面这件事分量完全不同。
送东西是态度缓和。
见面就是公开认可。
尤其是恭亲王这种身份,他若真的在进京时见了李明辉,外头那些还端着架子观望的宗亲,心里就该有数了。
楚砚舟却像早料到他的反应,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
“皇叔年纪大了,封地离京城远,等闲不进京。他送信送特产,不只是赔茶杯,也是试探你的态度。”
李明辉慢慢把茶干放下。
“试探臣?”
“嗯。”楚砚舟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若你收了东西,回信道谢,下次他进京,就能顺理成章邀你喝茶。若你不收,或回得太生分,他便当此事到此为止。”
李明辉看着信上的字,心里很快转过几层。
恭亲王是老狐狸。
这封信表面写得粗放,什么“老夫认了”“别记茶杯”,看似随意,实际上每个字都有分寸。
他没在信里直接说想见,给彼此都留了退路。
李明辉如果回信客气却疏远,恭亲王也不会难堪。若回得亲近,双方才有下一步。
这就是老辈宗亲做事的方式。
看着直,内里稳。
李明辉沉默片刻,抬头道:“陛下觉得,臣该回?”
“该不该,由你定。”楚砚舟道,“但皇叔这一步递得不轻。”
李明辉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不轻。
恭亲王是宗亲中最有分量的人。庆阳侯之流被查后,宗亲账本虽然都交齐了,可心里真正服不服,还是另一回事。
若恭亲王公开支持新账法,哪怕只是和他这个技术总顾问坐下来喝一杯茶,也足够让那些人闭嘴。
但李明辉不想把这件事只看成政治算计。
恭亲王送来的不是金银,是淮安的酱鸭、藕粉、茶干和蜂蜜。信里也没有高高在上的笼络,反而带着几分别扭的诚恳。
老王爷是真在跟他交流。
那他也该真心回应。
“臣回一封。”李明辉很快做了决定,“不写太虚的客套,也不写新法功劳,就谢他的特产。”
楚砚舟眼里多了点笑意。
“写吧。”
李明辉回到案前,铺开信纸。
这封信比批折子难写。
折子讲规矩,批注讲方法,信讲分寸。
他提笔想了一会儿,先写称呼。
“恭亲王殿下钧鉴。”
落笔之后,他顺了顺思路。
“王爷所赠淮安特产,臣已收到。酱鸭香而不腻,茶干咸香,藕粉极好,蜂蜜冲水配茶干,竟是绝佳搭配。”
写到这里,李明辉自己先笑了。
他没有写“臣惶恐”,也没有写“蒙王爷厚爱”。这些话太官样,恭亲王那种性子看了估计会皱眉。
他继续写:“臣才疏,所行新账法亦有不周之处,幸得王爷愿以实账相证,使后来者有例可循。茶杯之事,臣早已不记,只盼王爷莫再为此挂心。”
最后一句,他顿了顿。
这才是关键。
“臣在京中恭候王爷大驾。”
写完,他把信吹干,拿去给楚砚舟过目。
“陛下看看,语气可合适?”
楚砚舟接过信,慢慢看了一遍。
李明辉站在旁边,心里比等会计监察司交报告还紧张。
楚砚舟看完后,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拿起笔,在最后一句上轻轻一划。
李明辉心头一跳。
“有问题?”
楚砚舟把“恭候大驾”四个字改掉,换成了“随时恭候”。
改完,他把信推回来。
“这样更好。”
李明辉低头看着那一句。
臣在京中随时恭候王爷。
只改了几个字,语气立刻变了。
“恭候大驾”太端正,像臣子对宗亲的客套;“随时恭候”则近一点,像晚辈对长辈说,您来,我就在。
李明辉看了楚砚舟一眼。
这人改信的分寸,比很多专写文书的老臣还准。
“陛下这是替臣拉近关系?”
楚砚舟搁下笔。
“皇叔喜欢听实话,也喜欢有点人情味的话。太客气,他反而觉得你还记仇。”
李明辉点头,把信重新看了一遍。
确实。
这几个字改得很细,却刚好。
他把信封好,交给阿顺。
“送去恭亲王府管家那边,让他带回淮安。”
阿顺接过信,小心收好。
“是,公公。”
信送出去后,李明辉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楚砚舟看他没动,问:“想什么?”
“在想恭亲王。”李明辉低声道,“如果王爷公开支持新账法,其他宗亲应该就不会再观望了。哪怕还有不服,也不敢明着顶。”
“这是好事。”
“是好事。”李明辉承认,“可臣不想只把它当成一件好用的事。”
楚砚舟看向他。
李明辉指尖轻轻转着手腕上的木珠,想了想才道:“王爷送信送特产,话说得别扭,可心意是真的。臣若只想着借他的名声压宗亲,反倒对不起这箱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蜂蜜水确实好喝。”
楚砚舟眼底笑意淡了些,却更温和。
“你能这样想,皇叔会更愿意见你。”
李明辉摸了摸鼻子。
“臣只是觉得,数字归数字,人情归人情。新账法要立得住,不能全靠压,也得让人觉得这规矩确实能把日子过好。”
这话说完,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楚砚舟没有立刻接话。
李明辉抬头时,正撞见他看自己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又很稳。
像是从他这句话里,看见了比账法更远的东西。
李明辉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低头翻折子。
“陛下别这么看臣,臣只是随口一说。”
楚砚舟淡声道:“朕觉得你说得很好。”
李明辉笔尖一顿。
又来了。
这人最近夸人是不是太顺手了?
他决定暂时不接这话,免得自己耳朵又不争气。
接下来几日,御书房重新忙起来。
关税稽核报告在朝会上通报后,效果比李明辉预想得还直接。户部陈守正拿着那份六成增长的报告,当着满朝文武念出拆分批次的案例,许多官员脸色都变了。
不是因为数字难懂。
恰恰是因为太好懂。
同一商号分批入关,过去装作看不见,现在合并一算,漏税多少清清楚楚。没有复杂话术,也不给人留太多辩解余地。
会计监察司的名声一下传开。
户部那边送来的反馈也很快。原先还有些地方关口想拖延新台账,听说东岭关等三处一个月补出这么多税银,立刻改口说正在加紧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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