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309)

  全部是单数月。

  这手法不算粗。

  若只抽查某一个月,很可能看不出问题。若只比连续两个月,也只会以为是调防、病休、补名册导致的波动。

  只有把全年名单拉成表,按名字横向看,才能发现这一千七百人像潮水一样,隔一个月冒出来一次。

  李明辉把那一片名字圈住,红笔落得很重。

  “吃空饷。”

  阿顺脸色一变。

  这三个字,在宫里不陌生。

  内务府吃空饷,御膳房也吃过空饷。

  可军镇吃空饷,性质完全不同。

  那是边军的饷银。

  是该发到士兵手里的钱。

  李明辉没有骂人,只继续算。

  一千七百个虚列名额,每人每月按军饷三两计,隔月领一次,一年就是三万余两。若再加上军衣、粮草、随军配给,这个数还要往上走。

  他又翻营号。

  这些重复名字分散在六个营里,每个营都不算特别多。显然有人故意拆散,避免一处异常过大。

  再看签押人。

  每个月签押的都不是同一个低级军吏,而是由几个营官轮流盖押。

  李明辉眉头皱得更深。

  这不是一两个账房能做的。

  至少军镇高层知情。

  他没有把结论写在普通审核意见上,而是取了密报纸。

  楚砚舟见状,放下朱笔。

  “查出什么了?”

  李明辉抬头,声音低了些:“平远镇军饷名册有问题。臣需要单独呈报。”

  御书房里的小吏立刻识趣退了出去。

  阿顺也退到门边,守住殿门。

  李明辉把交叉表和原始名册一起带到御案前。

  “陛下请看。”

  楚砚舟接过表,只看了前几行,眼神便沉下来。

  李明辉指着红圈处:“这一千七百个名字,在正月、三月、五月等单数月出现,双数月消失。若按单月查,每个人都有营号和签押;若按全年查,他们像同一批人隔月领饷。”

  楚砚舟没有打断。

  李明辉继续道:“臣推测,是有人虚列一千七百人,每隔一个月领一次饷。这样账面人数波动不算太夸张,也能降低被抽查发现的概率。”

  楚砚舟翻到名册原件。

  那些名字写得端正,有籍贯,有营号,有领饷数,甚至连指印都有。

  越完整,越刺眼。

  “指印也能造?”

  “能。”李明辉道,“只要军镇内部有人配合,拿旧兵籍、死人名册、逃亡兵丁的档案凑一凑,再让账房统一做指印,不难。”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发冷。

  这不是纸上的数字游戏。

  每一个虚列名额背后,都是实际士兵被压低的军饷,是国库被掏走的钱,也是边镇真实战力被蒙住的眼睛。

  楚砚舟合上名册。

  “平远镇的都指挥使是谁?”

  李明辉早已查好。

  “姜宏远,驻守平远镇八年。”

  楚砚舟听见这个名字,指尖顿了一下。

  他把旁边兵部名册抽出来,翻到平远镇。

  “姜宏远,先帝时期老将,曾随安北军平过西岭匪患。朕登基后没有动过他。”

  李明辉没有接话。

  这句话里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新帝登基,边镇老将本就敏感。楚砚舟没有动姜宏远,是顾全军心,也是对老臣留余地。

  可这份留余地,换来的却是一千七百个隔月冒出来的假名字。

  楚砚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还有谁看过?”

  “只有臣和阿顺。”李明辉道,“原始名册还未退回兵部。”

  楚砚舟看向殿门。

  阿顺立刻跪下:“奴才什么都没听见,也不会往外漏半个字。”

  楚砚舟没让他起身,只道:“守好门。”

  “是。”

  李明辉把密报写完,连同交叉表一并呈上。

  密报里没有多余情绪,只写事实、方法、推算金额和涉事风险。

  楚砚舟一字一字看完。

  御书房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李明辉站在案前,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按普通退件处理。

  平远镇不是御膳房。

  姜宏远也不是何坤。

  若处理不当,惊动军镇,可能引起驻军动荡。若轻轻放过,新账法刚摸到军饷就会被人看轻。

  楚砚舟把密报折起,放进一只黑漆私匣。

  锁扣落下时,声音很轻。

  可李明辉看见,楚砚舟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这件事朕亲自处理。”楚砚舟抬眼看他,“你不要插手。”

  李明辉一怔。

  这句话说得很重。

  不是不信他。

  是楚砚舟把风险接了过去。

  李明辉低声道:“臣明白。”

  楚砚舟看着他,眼底还压着冷意,却又多了一层疲惫。

  “继续审其他军镇。平远镇的所有账册暂封,不退,不批,不外传。”

  “是。”

  李明辉把散在御案上的名册收好,重新封进文匣。

  他退回自己的案前,拿起另一份军镇报表。

  纸上的数字仍旧密密麻麻。

  可他的心思一时没有完全落回去。

  他知道楚砚舟会处理。

  也知道自己不该插手。

  可当他抬头时,正看见楚砚舟把那只黑漆私匣推入暗格。

  锁密报时,楚砚舟的手指仍旧微微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第381章 不插手的日子

  李明辉真的没有插手。

  楚砚舟说得清楚,这件事由他亲自处理,那李明辉就把平远镇的文匣封好,贴上暂缓审核的签条,放进御书房右侧密柜。

  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案前。

  继续干活。

  阿顺观察了他一上午,终于在午后送茶时憋不住问:“公公,您真不问?”

  李明辉正在审靖北镇的营建修缮表,闻言抬头。

  “问什么?”

  “平远镇。”

  李明辉把红笔搁下:“陛下说不插手,那就不插手。”

  阿顺有点佩服,又有点不适应。

  “奴才还以为,公公会忍不住。”

  “我又不是案卷成精。”李明辉翻了一页,“该我做的做,不该我做的别伸手。这叫工作边界。”

  阿顺听得似懂非懂。

  李明辉看他一眼:“简单说,就是少干活。”

  阿顺立刻懂了。

  “公公英明。”

  不插手之后,李明辉发现自己的工作量居然真的轻了不少。

  平远镇那一匣最麻烦的账暂时搁置,剩下几个军镇虽然也有毛病,但大多是格式不熟、凭据散乱、分类粗糙。

  他把问题分成三类。

  能退回重填的,退。

  能在下季改的,批注。

  疑似作假的,单独标红,先让会计监察司复核。

  事情反而顺了起来。

  会计监察司如今能顶半边天,户部也不再事事等他拍板。兵部那边被军费新格式逼着配合,虽然嘴上叫苦,动作倒不慢。

  李明辉甚至有了三个完整的下午。

  不是那种从一个折子缝里抠出来的一刻钟,也不是吃饭时顺手看两页账。

  是真正能坐在暖阁院子里的下午。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鱼盆旁边,手里拿着一本闲书。

  鱼盆里,两条鱼已经长大不少。

  鲫鱼黑背银腹,游起来慢吞吞,像对世界没有什么追求。金鱼倒是红得鲜亮,尾巴一甩一甩,抢食的时候比谁都快。

  李明辉撒了一小撮鱼食,看着它们凑上来争抢,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

  “你们俩也算宫里老人了。”他蹲在盆边,认真道,“总不能一直没有名字。”

  鲫鱼慢悠悠游过。

  金鱼抢走了一粒鱼食。

  李明辉想了想,指着鲫鱼:“你叫大懒。”

  又指着金鱼:“你叫小懒。”

  阿顺正端着点心进来,脚步一顿。

  “公公,这名字是不是……太随意了?”

  李明辉抬头:“哪里随意?大懒稳重,小懒积极,很符合鱼设。”

  阿顺沉默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从那天起,李明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大懒和小懒喂食。

  大懒每次都慢半拍,却总能吃到。

  小懒抢得凶,有时候还会绕着大懒转一圈,像是在炫耀。

  李明辉看得很满意。

  “很好,一个负责躺平,一个负责卷。生态平衡。”

  阿顺在旁边小声问:“公公,那谁更像您?”

  李明辉回头看他。

  阿顺立刻改口:“奴才觉得都不像,公公英明神武。”

  李明辉冷静道:“你这个月点心减半。”

  “公公!”

  御书房那边的气氛仍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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