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这几日看折子的时间比平时长,兵部密使进出过两次,沈烈也被召见过。
李明辉看见了,但不问。
楚砚舟不说,他就当不知道。
他只把该审的账审完,把军费新格式的常见问题整理成一份补充手册,又给会计监察司讲了一次“军饷名册横向比对法”。
当然,他没提平远镇。
只说是方法训练。
几个监察司官员听得背后发凉。
有人小声道:“若真有人隔月虚列,确实难查。”
李明辉敲了敲桌面:“所以不能只看一个月。账本不是一张纸,是一段时间里的行为。人可以编故事,规律不太会骗人。”
众人连忙记下。
忙完这些,李明辉回暖阁继续喂鱼。
第三日下午,楚砚舟来暖阁时,正看见他蹲在鱼盆边,手里拿着一小片菜叶,神情十分严肃。
楚砚舟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李明辉没察觉,还在对鱼说话。
“大懒,不能把所有支出都记杂项。小懒,你抢食速度虽快,但缺乏长期预算意识。你们两个要记住,鱼食不是无限供应,今日吃多,明日可能就要调整配额。”
楚砚舟:“……”
阿顺站在后头,肩膀抖得很辛苦。
楚砚舟终于开口:“你在做什么?”
李明辉回头,看见他也不慌,反而正色道:“臣在教它们财务知识。”
楚砚舟沉默了很久。
“它们听懂了?”
李明辉低头看鱼。
大懒慢悠悠吐了个泡。
小懒把最后一粒鱼食吞了。
李明辉道:“目前看,学习态度不太端正。”
楚砚舟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若闲得慌,朕可以让兵部再送两匣账来。”
李明辉立刻站起。
“陛下误会了,臣非常忙。刚才只是对宫中水生动物进行基础财政启蒙,不占用正式工时。”
楚砚舟看着他。
“基础财政启蒙?”
“是。”李明辉说得十分认真,“从娃娃抓起。”
楚砚舟到底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冲淡了他眉眼间连日来的疲惫。
李明辉看见了,心口跟着松了一点。
他没有问平远镇。
只是让阿顺去端了茶,又把恭亲王送来的蜂蜜取了一点,给楚砚舟冲了半杯。
“陛下喝点甜的。”
楚砚舟接过杯子,目光在他手腕上的檀木珠停了一下。
“今日不躲了?”
李明辉耳尖一热,装作没听懂。
“臣一直站得很稳。”
楚砚舟没有戳穿他。
两人坐在暖阁里,一个看鱼,一个喝茶。外头的宫道安静,远处御书房仍有人送折子来往,但这一刻像被隔开了。
李明辉难得没有催自己去干活。
他想,不插手也挺好。
不是所有事都要他冲在最前头。
有些刀,楚砚舟比他更知道怎么落。
悠闲了三天后,晚饭摆在暖阁小厅。
李明辉刚夹起一筷子青菜,楚砚舟忽然开口。
“平远镇的事,处理完了。”
李明辉动作一顿。
楚砚舟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疲惫。
第382章 平远镇的结果和一碗热汤
李明辉放下筷子,没有立刻追问。
楚砚舟既然开口,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能说的时候。
暖阁里,阿顺识趣地带着宫人退了出去,只留下热菜和半盏灯。
楚砚舟看着桌上的菜,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份普通折子。
“姜宏远吃空饷的事,查实了。”
李明辉心里沉了一下。
他早有预料,可真正听到“查实”两个字,还是觉得胸口发堵。
楚砚舟继续道:“八年间,累计侵吞军饷近十万两。”
十万两。
李明辉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压住。
这不是账面上的一个大数。
这是八年里,平远镇真实士兵被一点点掐走的饷银,是朝廷一次次拨下去却没到该到之处的钱。
楚砚舟道:“朕让兵部密使先行核查,又令沈烈派御前侍卫配合,没有惊动平远镇驻军。姜宏远接到的是述职诏令,入京后直接交刑部。”
李明辉听得很快。
这处理方式稳。
没有在军镇当场拿人,也没有让消息提前散开。老将被召回述职,本就寻常,等人到了京城,再落锁入刑部,平远镇那边就算反应过来,也已经没有主心骨。
“军镇那边呢?”李明辉问。
“调了原安北军副将韩定暂代军务。”楚砚舟道,“此人跟姜宏远无旧交,军中名声尚可。兵部密使留在平远镇,正在核实军饷实发。”
李明辉点头。
“那一千七百个名额?”
“全部注销。”
楚砚舟拿起杯子,却没有喝。
“节省下来的军饷,重新分给实际在编士兵。按现有人数算,每人每月能多近二两银子。”
李明辉终于抬眼。
这才是最该落到实处的结果。
贪掉的钱追不回来全部,可至少从今以后,那笔空饷不再被人吞。真正站在边镇风沙里的士兵,每个月能多拿到二两。
二两银子,对京城高官来说可能只是一顿宴席。
对边军士兵来说,是家里多买粮、多置衣,是冬天能不能给孩子添一床被。
李明辉低声道:“这笔钱,应该直接列入调整后的人员薪饷,不能再走临时补发。”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
李明辉顿了顿:“臣没插手,只是技术建议。”
楚砚舟眼底疲惫里多了一点笑意。
“已经照你会说的做了。”
李明辉怔了一下。
楚砚舟道:“韩定上任时,带去的便是新军饷名册。实有人数重新核定,空额注销,节余银两按人头加发,列入常例,不作临时恩赏。”
李明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砚舟处理得比他想得更完整。
没有只抓一个姜宏远了事,也没有把加饷当成皇恩浩荡的赏赐,而是直接改入口径,让士兵每个月都能拿到。
这是制度上的修正。
也是这次查账真正该有的结尾。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李明辉看着楚砚舟。
这几日他一直不问,可现在听完,才明白这件事有多耗心神。
姜宏远不是寻常贪吏。
他是先帝旧将,是镇守一方八年的军中老人。楚砚舟动他,既要快,又要稳,还要防着军心被人挑动。
这里头每一步都不能错。
而这些,楚砚舟没有让他沾手。
李明辉没有说“做得好”。
这话太轻。
楚砚舟不需要他像夸下属一样夸一句。
他站起身,转身出了小厅。
楚砚舟抬眼,看着他的背影,却没叫住。
片刻后,李明辉从御膳房端了一碗热汤回来。
汤盅不大,里面是刚煨好的鸡汤,撇过油,汤色清亮,热气一缕缕往上冒。
他把汤放在楚砚舟面前。
“陛下先喝汤。”
楚砚舟看着那碗汤,沉默了。
热气隔在两人之间,把灯光熏得有点模糊。
李明辉坐回去,没有催,也没有再问案情。
楚砚舟低头,看了那碗汤很久,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很热。
他喝得很慢。
李明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青菜放进碗里,却没怎么吃。
他听着楚砚舟喝汤的声音,心里那点堵慢慢散开一些。
有些事再爽,也不轻松。
抓出十万两贪墨,注销一千七百空饷,给士兵加饷,听起来痛快。
可落在楚砚舟身上,就是亲手处理一个先帝旧将,就是承认自己接过来的这个大楚,某些地方已经烂了八年。
汤喝到一半,楚砚舟才低声道:“朕登基后,曾看过姜宏远的履历。”
李明辉安静听着。
“他年轻时确实打过硬仗,也救过一座边城。先帝信他,边军也认他。所以朕即位后,没有轻动。”
楚砚舟把汤盅放下,指尖贴着碗沿。
“朕以为,有些旧人可以留。”
李明辉看着他:“有些可以,有些不行。不是旧人一定坏,也不是新人一定好。账会告诉陛下,谁还站在原处,谁已经把手伸进军饷里。”
楚砚舟抬眼看他。
李明辉低声道:“陛下不是错在信过他,是发现后没有放过他。”
这句话落下,楚砚舟眼底的冷硬松了一点。
他端起汤,又喝了两口。
李明辉这才继续吃饭。
饭菜已经没那么热了,可两个人都没有让人撤下重做。就着这点温度,慢慢吃完,倒也不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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