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递东西,楚砚舟的手指都会在他掌边停留零点几秒。
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了。
却足够让李明辉的笔尖在纸上多出一条不该有的墨线。
“公公,这笔账要不要重算?”阿顺指着那道歪出去的墨痕。
李明辉面不改色:“不用。臣刚才在测试笔锋。”
阿顺看了看那道像被风吹歪的线,郑重点头:“公公的测试果然深奥。”
李明辉抬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几日,两个人腕上的檀木手串也始终没有摘下来。
李明辉批折子时,木珠偶尔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笃声。楚砚舟那边很快也会响起一声。
笃。
一声在左,一声在右。
御书房里安静时,那声音格外清楚。李明辉起初还会分神,后来竟能听出楚砚舟敲桌的节奏。
他写完一行,楚砚舟那边响一下。
他翻过一页,楚砚舟也跟着动了动腕骨。
像是两串木珠在隔着案几说话。
没有人听懂。
也没有人需要听懂。
第三日傍晚,李明辉回到暖阁,照例去看鱼。
他刚走到鱼盆前,脚步便停了。
院中的两个鱼盆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更大的青瓷盆。水面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大懒和小懒正在里面一前一后地游着。
大懒依旧慢吞吞。
小懒绕着它转了两圈,尾巴扫起细碎的水纹。
李明辉蹲下来,盯着那只合在一起的鱼盆看了片刻,又朝月亮门的方向望去。
门内没有人。
可他知道是谁做的。
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第390章 三个字
那天晚上,李明辉回屋后便铺开了一张纸。
纸是暖阁里最普通的宣纸,边角平整,纸面干净。可他握着笔坐了很久,墨汁在笔尖积成一颗黑亮的珠,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这问题看似简单,落到纸上,却比查一笔百万两的烂账还难。
楚砚舟已经把答案递到了他面前。
朕选完了。
他若继续装傻,便是在欺负对方的耐心。可若认真回应,又意味着他要承认一件自己躲了很久的事。
他喜欢楚砚舟。
这份喜欢越过了君臣之间的距离,也越过了他给自己划出的那条线。
李明辉闭了闭眼,笔尖终于落下。
三个字。
臣愿意。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字不多,力道却有些重,最后一笔甚至在纸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他换了一张纸,又写了一遍。
臣愿意。
这一遍比上一遍端正。
第三遍,他写得更慢,写完后将纸举到灯下,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没有写错。
意思也没有歧义。
他甚至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拆开确认。
臣,是他。
愿意,是他经过考虑后做出的选择。
没有被逼,没有被哄,也没有因为一时心软。
李明辉把笔放回笔架,拿起那张纸,小心折成四折。
他走到月亮门前时,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
门缝下沿留着一道窄窄的空隙,正好能塞进纸张。李明辉蹲下来,将折好的纸推了过去。
纸角触到门槛,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像之前楚砚舟把毯子从门缝下面塞过来时一样。
李明辉的手指停在纸上片刻,最后还是松开了。
他迅速站起身,转身回到屋里。
这一路走得不快,心跳却越来越重。等坐到桌前时,胸腔里已经像有人擂了一面鼓。
他随手抽出一本书,摊开。
第一行没看进去。
又翻了一页。
还是没看进去。
书上的字像一群被风吹散的小蚂蚁,挤在纸面上来回乱爬。李明辉端起茶杯,发现杯中是空的,便放下;拿起笔,发现没什么可写,便又放下。
如此反复三次,门外依旧没有动静。
他开始怀疑楚砚舟是不是没看见。
也许那张纸被风吹到角落了。
也许门缝太窄,纸卡住了。
也许楚砚舟看见后,觉得这三个字太轻。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李明辉的指甲在书页边缘刮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正准备起身去看看,月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敲击。
不是三下。
只有一下。
很轻。
笃。
李明辉整个人停在原地。
那道声音像是直接敲在他心口。他起身走到门前,手掌搭上门栓,却没有立刻拉开。
门外也没有催促。
楚砚舟给足了他最后一点犹豫的时间。
李明辉把门打开。
楚砚舟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那张折好的纸。
他今日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深色常服,衣襟被夜风吹得微微起伏。那张平日总覆着冷意的脸,在月光里显出一种李明辉从未见过的温柔。
不是帝王看臣子的神情。
也不是上司看下属的眼神。
那目光落在李明辉身上,安静、专注,像他就是这一夜里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李明辉的呼吸停了一拍。
楚砚舟没有说话,只将那张纸放回他的手心。
纸张还带着一点温度,像是被提前捂过。
李明辉低头看着它,手指刚要收拢,楚砚舟的手掌已经覆了上来。
宽大的掌心把他的手指和那张纸一起包住。
温度从指骨间渗进来,干燥而稳。楚砚舟的指腹带着薄茧,擦过他的指节时,触感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麻。
他们隔着一张纸,十指相扣。
月亮门的门槛还在脚下,谁也没有迈出去。
李明辉不敢动,连手腕上的檀木珠都像被这份温度压住,安静地停在两人交握的手边。
楚砚舟的掌心比上次更暖。
像真的提前捂过了一样。
时间被拉得很长。
远处有更夫走过,声音隔着宫墙传来,模糊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风吹动门边的纱灯,灯影在两人肩头轻轻晃了一下。
李明辉仍旧低着头。
他能看见楚砚舟的指骨,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拇指在自己手背上缓慢摩挲了一下。
一下。
很轻。
却让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朕收到了。”楚砚舟终于开口。
声音低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李明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没能抽出来,也没有真的想抽出来。
“臣写得很清楚。”
“嗯。”
“陛下不必再确认。”
“朕确认了。”
李明辉终于抬起眼:“确认什么?”
楚砚舟看着他,眼里的温柔没有退去。
“确认你愿意。”
李明辉的耳根一点点烧起来。他本来准备了许多话,什么经过深思熟虑,什么臣愿与陛下共同承担,什么往后仍当谨守分寸。
可此刻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只好低声道:“臣既然写了,便不会反悔。”
楚砚舟的拇指又在他手背上轻轻擦过。
“朕知道。”
两个人在月亮门前站了很久。
没有誓言,没有旁人,也没有惊天动地的仪式。
只有一张写着三个字的纸,和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直到夜风带着凉意钻进袖口,李明辉才小声提醒:“陛下,您若再站下去,明日该有人说御书房漏风了。”
楚砚舟看了他一会儿,才松开手。
掌心离开时,李明辉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像要留住那点温度。
楚砚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李明辉掌中,低声道:“那从今天起,朕的休沐日……不用你安排了。”
李明辉握着纸,心跳还没平复,闻言便顺着问:“那谁安排?”
楚砚舟说:“朕来。”
第391章 朕来安排的休沐日
李明辉第二日便发现,楚砚舟说“朕来”并非一句随口的话。
他原本以为所谓休沐,顶多是少批半日折子,或者把政务挪到暖阁院里处理。毕竟楚砚舟这个人,连喝茶都能顺手翻两份账,指望他真正闲下来,难度不亚于让户部主动退回银子。
可清晨送来的安排上,只有一行字。
今日不议政。
李明辉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上面确实没有夹带任何“顺便核对”“抽空批阅”之类的小字,才慢慢放下。
“陛下这是转性了?”
阿顺正在替他整理衣襟,闻言小声道:“奴才觉得,陛下是想让公公休息。”
“我也知道他想让我休息。”李明辉盯着那张纸,“问题是,他准备怎么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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