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门外传来脚步声。
楚砚舟已经到了。
今日他穿着一身浅灰常服,腰间没有佩剑,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和一壶酒。没有侍从跟随,只有沈烈远远守在回廊尽头,见李明辉出来,便识趣地退开几步。
李明辉看了看那壶酒:“陛下这是准备把臣灌醉,再趁机把臣的休沐安排改成全年值守?”
“淮安米酒。”楚砚舟将酒壶放到石桌上,“恭亲王送的,酒性温和。”
“王爷送来的东西,怎么到了您手里?”
“他说朕若不会休沐,便把酒带来教朕。”
李明辉嘴角抽了一下。
以恭亲王的性子,这话确实像他说的。
楚砚舟取出两只酒杯,摆在槐树下的石桌上。杯子不大,酒色清亮,刚倒出来便有一股淡淡的米香混着甜气散开。
李明辉坐下,先闻了闻:“这真是酒?”
“你喝一口便知道。”
他浅浅抿了一点,甜味先落在舌尖,随后才有一丝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酒气很轻,几乎和甜水没有区别。
“果然像甜水。”
楚砚舟端起自己的杯子:“那便多喝些。”
“陛下这是在诱骗臣。”
“你可以不喝。”
李明辉看着他,端起杯子喝了半杯:“臣只是怕辜负王爷心意。”
阳光穿过槐树叶缝,洒在石桌与衣袖上,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院子里没有折子,没有催促的脚步,也没有哪位大臣在门外等着递话。
他们就这样坐着。
什么也没做。
李明辉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手指总想去摸桌边的纸笔。楚砚舟看见后,直接将那支笔拿走,压在自己手边。
“今日不许碰。”
“臣只是看一眼。”
“看笔也算碰。”
“陛下如今管得越来越宽了。”
楚砚舟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喝酒。”
李明辉只得低头喝酒。
两杯之后,他的脸颊已经染上了红色。米酒的后劲不重,却把他平时藏在嘴里的话全勾了出来。
“臣以前有间铺子。”他靠在石凳上,手腕上的檀木珠被阳光照得发亮,“铺子不大,账却多。掌柜每个月都说账没问题,结果一到月底,差额就跟长了腿似的往外跑。”
楚砚舟安静听着:“你如何处理?”
“先查进货,再查出货,最后查掌柜的私账。那人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连茶钱都记在杂费里。”李明辉说到这里,抬手比了一下,“后来我在杂费里发现,他每隔三天买一次桂花糕,次次都是两份。”
“他自己吃一份,另一份送人?”
“送给账房小姑娘。”李明辉喝了口酒,“两个人后来成亲了。”
楚砚舟问:“你拆散了他们?”
“臣哪有那么缺德。”李明辉瞪了他一眼,“我把账补齐,又让他们把婚事办了。掌柜从此再也不敢把私事混进公账。”
楚砚舟轻轻颔首:“还算仁厚。”
“臣一直很仁厚。”李明辉说得理直气壮,“只是对假账不仁厚。”
说着说着,他又讲起铺子里如何盘货,如何跟掌柜争论加班,如何在半夜被叫回去核一批根本不该由他负责的货。
这些事被他换成了古代说法,听起来仍旧荒唐。
“掌柜说,年轻人要多担待。臣说,担待可以,工钱得加。掌柜说大家都这样。臣说,大家都这样不代表这事有理。后来他给臣加了半个月钱,要求臣继续替他担待。”
楚砚舟问:“你答应了?”
“臣当然答应了。”李明辉露出一个看起来很诚恳的笑,“钱都送到面前了,为什么不收?”
楚砚舟唇边有了笑意。
李明辉越说越起劲,手里的杯子随着话音轻轻晃动。酒液在杯底绕出一圈圈细纹,映着槐树叶间的光。
“臣以前最讨厌一句话。”
“哪句?”
“年轻人要有奉献精神。”
楚砚舟看着他。
李明辉放下杯子,认真道:“奉献可以,不能只奉献我的时间。若真要奉献,得有人陪着一起奉献。”
楚砚舟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低,却清楚地落进李明辉耳中。
他望着楚砚舟,声音慢慢停了下来。
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对方一直在看自己。
那目光落的不是他手里的酒杯,也不是他正在讲的事情。楚砚舟看的是他整个人,是他被酒意熏红的脸,是他因为兴奋而微微扬起的眉,是他握着檀木珠时无意识摩挲的手腕。
李明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怎么不说了?”楚砚舟问。
“臣……”他低下头,指腹拨着腕上的木珠,“臣忽然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刚才讲到哪里。”
楚砚舟没有提醒他,只将自己的酒杯往旁边放了放。
两人的杯子并排靠在一起,杯沿距离不到一指。
李明辉看着那两只杯子,耳根越来越热。他想找些别的话题,眼前却只有楚砚舟那双沉静的眼睛。
楚砚舟伸出手,指尖落在他额前。
李明辉还没来得及躲,那只手已经将他发间沾着的一片槐树叶轻轻取下。
叶片落在楚砚舟指间。
而那只手,并没有立刻收回。
第392章 额头上的树叶
叶片被楚砚舟捏在指间,边缘还带着槐树的清香。
他的手停在李明辉额前,指腹没有离开,像是在确认那片叶子是否真的已经取下。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比李明辉的体温高一点,热意沿着额头缓慢蔓延。
李明辉整个人坐得笔直。
酒意像被这一碰全部推到了脸上,连耳朵都烧得厉害。
楚砚舟的指尖沿着额角轻轻滑过去。
从额头,到鬓角。
动作慢得近乎故意。
李明辉的睫毛颤了一下,手里的酒杯被他攥得太紧,杯中酒液在边缘荡出一圈细小的波纹。
指腹擦过鬓角,最后落到耳垂。
那里的皮肤薄,触感也最清楚。
楚砚舟指腹的薄茧轻轻拂过去,粗糙感只停留了一刹,却像一粒火星落进耳边,连带着脖颈都热了起来。
李明辉张了张嘴。
他想说陛下自重。
想说臣的耳朵不是折子,不能随便批。
可喉咙像被那一点温度堵住,半个字也没有出来。
楚砚舟的手停在他耳后,低声问:“很热?”
“酒热。”
“你只喝了两杯。”
“米酒后劲大。”
“看来酒量需要练。”
李明辉终于找回声音:“臣觉得不需要。臣酒量虽差,至少不会借着酒意对人动手动脚。”
楚砚舟收回手,把那片叶子放到石桌上。
“朕也没有借酒。”
一句话落下,李明辉刚压下去的热意又冲了上来。
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酒液滑得太快,呛意立刻冲进喉咙。他弯下腰咳起来,眼角很快逼出一层水光。
楚砚舟伸手拍他的背。
掌心隔着衣料落在脊椎上方,力道不重,却稳稳贴住。李明辉每咳一下,后背便在那只手下起伏,心跳也一阵快过一阵,仿佛隔着骨头都能传出去。
“慢些。”楚砚舟道。
李明辉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摆手。
那只手没有离开,掌心沿着他的后背缓缓拍了两下。衣料被揉出细微的声响,掌心的温度透进来,让他连耳后的热都无处躲藏。
好不容易止住咳,李明辉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臣没事。”
楚砚舟仍看着他:“你喝酒的样子,不像没事。”
“臣只是被酒呛到。”
“那便少喝。”
“陛下先把手拿开,臣就少喝。”
楚砚舟的手果然停住了。
可停住之后,仍旧贴在他背上,没有收回。
李明辉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个人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他只要稍微往后靠一点,便会撞进楚砚舟胸前。对方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带着米酒与茶叶的淡淡气息,温热得让他后颈发麻。
“陛下。”李明辉咬着牙提醒。
楚砚舟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终于收回手。
“你说。”
“您再这样,臣下次休沐日不出门了。”
楚砚舟问:“为何?”
李明辉把酒杯推远,故意板起脸:“因为臣怕陛下又碰臣。”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李明辉自己先后悔了。
这算什么?
主动告状?
还是主动邀请?
他想补一句“臣是说,怕您扰乱臣的休息”,可楚砚舟已经听明白了。
楚砚舟看着他,嘴角一点点扬起。
“那朕就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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