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盆里的大懒和小懒也开始游动。
李明辉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小指和楚砚舟的小指交叉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是谁先靠过去的。
晨光照进院子,落在两只交叠的手上。指节相扣的地方留着体温的余热,楚砚舟的指腹贴着他的指背,温暖而安静。
李明辉没有抽手。
他只是轻轻收紧了一下。
楚砚舟也收紧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晨光里安静地坐着,一切都不需要说出口了。
过了一会儿,御书房的钟声响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明辉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楚砚舟。
楚砚舟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李明辉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臣去泡茶,陛下去换朝服。今天有朝会。”
楚砚舟也站起来,松开了他的手指,但在松开的瞬间,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第398章 长安
李明辉端着茶盘走到茶室门口,脚步停在了半空。
茶罐旁边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白玉扣,玉质算不上极贵,边缘却打磨得十分圆润。红绳从玉扣孔中穿过,结打得利落,长度刚好能系在手腕上。
李明辉放下茶盘,拿起玉扣。
玉石入手微凉,像清晨石桌上尚未散去的寒意。可握了一会儿,凉意便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驱散,玉面贴着皮肤,泛出柔和的光。
他把玉扣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长安。
李明辉看了很久。
长安。
在旧书里的意思,是长久平安。
也是一句不适合随便送人的话。
宫里的人送礼,玉佩上刻吉语很常见,可楚砚舟偏偏没有让人送到他手里,甚至没有留一张纸条。他把玉扣放在茶罐旁,等李明辉清晨醒来,等他亲自发现。
这份心思比玉石本身更沉。
“公公,茶叶取好了吗?”
门外传来阿顺的声音。
李明辉把玉扣攥在掌心里,才发现红绳已经被自己捏得发热。他应了一声,拿出一根新的红绳,将玉扣系到腕上。
红绳绕过手腕,玉扣落在檀木手串旁边。
一边是温暖沉厚的木色,一边是清冷莹润的白玉。两样东西靠在一起,随着他抬手取茶罐,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像有人在袖中敲了一下门。
“公公?”
“好了。”
李明辉端起茶盘走出去。
御书房里,楚砚舟已经换好了朝服,正坐在御案后翻看今日朝会的折册。黑色冕服压住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常服的闲适,眉目恢复帝王惯有的沉稳。
可李明辉一进门,他的视线便落在那枚玉扣上。
只一眼。
很快便移开了。
那点变化依旧被李明辉捕捉到了。他把茶放到御案上,故意说道:“臣今日泡茶时,发现茶罐旁边多了一件东西。”
“嗯。”
“陛下不准备解释?”
楚砚舟翻过一页折册:“你不是已经戴上了?”
“戴上就代表臣不需要解释了?”
“你若不喜欢,可以摘下来。”
李明辉将茶杯推到他手边:“臣只是问问来源。”
“宫中玉匠做的。”
“谁挑的样式?”
楚砚舟端起茶杯,垂着眼道:“朕。”
“为什么刻长安?”
皇帝的手指停在杯沿。
片刻后,他道:“愿你长安。”
李明辉心口像被茶水烫了一下。
楚砚舟说得太自然,仿佛只是吩咐他今日泡一壶什么茶,语气里没有刻意的试探,也没有等待答案的逼迫。
可这四个字偏偏比昨夜的小指更让人无处可逃。
李明辉低头整理袖口,玉扣贴着腕骨,温度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臣若说不喜欢呢?”
“那朕换一个。”
“换什么?”
“岁宁,福安,顺遂,都可以。”
李明辉忍不住笑了:“陛下这是准备把吉祥话刻成一套?”
“你若喜欢,朕便刻。”
“别。”李明辉把手腕藏到袖中,“一枚就够了。”
楚砚舟的目光又落到他脸上。
李明辉对上那双眼睛,语气慢慢认真下来:“长安很好。”
御案上的折册被风翻动了一页。
楚砚舟没有再说话,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混着窗外的晨气散开,昨夜留在院子里的那点温度,像被带进了御书房。
新的一天依旧从折子开始。
会计监察司送来了第一季度的独立审计报告。十二名核账员将各地底稿分门归档,标出了异常税额与补缴数目。户部报来了关税稽核的最新数据,外邦商队增加之后,入库银两比上月又高出一截。
午前,恭亲王的信也送到了。
信封上盖着封地印记,拆开后,第一行依旧是熟悉的称呼。
“小李啊。”
李明辉看了一眼,便笑着把信递给楚砚舟:“王爷给您写的。”
楚砚舟接过信扫了两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新茶园今年收益不错,若账法继续这么清楚,明年还能再多种两片山坡。”
“这算夸你?”
“当然算。王爷这种人,愿意多报一块山坡,已经是最高评价。”
楚砚舟把信放到一边:“他还说了什么?”
李明辉从他手里抽回信纸,继续看下去:“他说,等下次进京,要给臣带两箱淮安特产。”
“朕呢?”
“王爷信里没提您。”
楚砚舟看着他。
李明辉面不改色:“宗亲与臣关系亲近,陛下不必介怀。”
“朕不介怀。”
“您手里的朱笔快被折断了。”
楚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松开了笔杆。
屋内响起几声压低的笑。阿顺赶紧抱着账册往后退,生怕自己站得太近,被卷进帝王与秉笔大人的斗嘴。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落进来,正好照在墙上的全景图上。
数字被光线托起,密密麻麻的墨迹间,关税、盐税、商税与宗亲税银各自归位,像一套终于能顺畅运转的齿轮。
李明辉坐回自己的位置。
手腕轻轻一动,木珠碰上白玉扣,发出细微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
檀木的暖色与白玉的冷色并排在一起,像是一个已经落定的承诺。
处理完上午的折子后,李明辉翻开笔记本,在“国库进度”那一行后面更新了最新的状态。
他写的不是“小富”,也不是“盛世”。
而是四个字。
正在变好。
李明辉看着那四个字,觉得这不光是在说国库。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楚砚舟。
楚砚舟正好也抬头看他。
两人隔着满屋子的折子和阳光,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读懂的眼神。
第399章 后来的事(大结局)
后来的事,被记在了很多地方。
大楚国史记载,新账法于楚朝第三年颁布入律。此后十年间,国库收入翻了三倍,外邦贸易税收增长最为迅猛,成为大楚财政的第二大支柱。
宗亲封地的税收管理,被后世史家称为“楚朝财政改革中最平稳的一刀”。
会计监察司从最初的十二人扩展到百人规模,成为大楚最重要的财政监督机构。它不再只替御前核账,也不再依附某一位秉笔或某一任皇帝,而是将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钉进了律法和凭据里。
边境军费因新账法的透明化管理得到大幅优化。
凉州监军后来成了兵部侍郎,见人便夸“秉笔大人的表格”。有年轻官员听不懂表格究竟如何能治账,他便抓着人讲半个时辰,从军需采购讲到中转损耗,再从实编名册讲到储备预算,最后把对方讲得连夜回去重算自家账册。
贺崇山年纪大了,仍旧坚持每年亲自核对一次军镇总表。
至于那场由平远镇吃空饷案掀起的风暴,后来被写进了兵部旧档。旧将姜宏远革职查办,韩定接手边镇名册,边军的银子第一次真正落到了该领的人手中。
那之后,军镇报表上再也没有出现一千七百个重复的名字。
恭亲王活到了七十三岁。
他每年给李明辉寄两箱淮安特产,信的开头永远是“小李啊”,结尾却越来越像一份认真写完的账务说明。
茶叶多少斤,收益多少两,封地今年新增税银几何,下一年准备如何调整茶园采收,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明辉第一次收到那种信时,盯着末尾的数字看了半晌,最后拿朱笔批了一个“可”。
楚砚舟看见后,将那封信拿过去,在“可”字旁边补了一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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