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十几步,李明辉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先前紧绷的脊背抵着楚砚舟的手臂,渐渐变成了自然的借力。他的身体向旁边倾了一点,腰侧便更完整地贴进那片温度里。
楚砚舟没有说话。
只是手臂在他腰后略微收拢,将那一点靠近接住。
李明辉的睫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他能感觉到楚砚舟胸膛起伏的节奏,也能感觉到对方走路时肩臂带起的力量。那力量并不强硬,甚至留着足够他随时挣开的空隙,却像一圈安稳的栏杆,把他从摇晃的脚步里护住。
这一段宫道,好像走得格外长。
“太后娘娘今晚为何拿出那坛酒?”李明辉问。
“她说,国库年终报表值得庆贺。”
“臣看她是早就等着看热闹。”
楚砚舟低声道:“母后很喜欢你。”
“臣也很喜欢桂花糕。”
“你们喜欢的东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喜欢送,臣喜欢吃,双方各取所需,关系才能长久。”
楚砚舟侧过脸,似乎笑了一下。
李明辉没看见,只感觉腰侧的掌心温度又高了一点。他咳了一声,努力找回平时的语气:“臣今晚说话若有失礼,陛下别往心里去。”
“朕记得你说了什么。”
“那更应该忘掉。”
“朕不忘。”
四个字落下来,极轻,却沉得压人。
李明辉抬眼看他。
楚砚舟的侧脸映在宫灯晃动的光里,眉目沉静,手臂依旧环在他腰侧。那样的姿势算不上完整的拥抱,甚至更像一次不肯明说的试探。
可他没有挣开。
酒意让人胆子变大,也让人更诚实。此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讨厌这份靠近。
甚至在楚砚舟的手臂稍稍松动时,他还不自觉往那边靠了一下。
动作很轻。
楚砚舟却察觉到了。
两人的脚步同时停在暖阁院门前。
院门没有关,槐树的枝叶从墙内探出来,叶尖被月光镀了一层薄银。鱼盆里水声细细,似乎大懒和小懒也被夜里的脚步惊动,尾巴在水面扫出两道细纹。
李明辉站在门槛边,酒劲退去了一些。
他低头看见自己正靠在楚砚舟身上,腰间还被对方的手臂环着,脸上的热意便像被人当场揭开,轰的一声全涌了回来。
“到了。”他说。
“嗯。”
“陛下可以松手了。”
楚砚舟没有松。
李明辉缓慢直起身,腰侧那只手仍然稳稳贴着。他转过脸,正对上楚砚舟的目光。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没有醉意,只有一层压得极深的疲惫与不舍。
“今天不是休沐日,”楚砚舟的声音很轻,“但朕不想回去。”
李明辉的心跳在胸腔里炸开了。
他用还带着酒意的声音说:“那就……坐一会儿。”
第397章 天亮了
“坐一会儿”之后,谁也没有再提回去。
楚砚舟终于松开了手臂,却没有走出院门。他绕过李明辉,先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袖摆掠过凳面,带起一层极细的尘光。
李明辉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陛下准备坐多久?”
“你说坐一会儿。”
“臣的‘一会儿’通常指半个时辰以内。”
“朕知道。”
“您知道还坐?”
“朕今晚不想回去。”
这句话已经说过一次,落在夜色里,却比刚才更清楚。
李明辉嘴里的酒味淡了,心口那点热意却没有散。他转身进屋,取出一条薄毯,又端来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
楚砚舟看着他忙活:“朕没说要喝茶。”
“臣也没问。”
“你今日很会替朕做主。”
“跟陛下学的。”
茶水落进杯中,桂花香随着热气浮上来。李明辉把其中一杯放到楚砚舟面前,又将薄毯搭到石凳背上。
“若是冷了,自己拿。”
楚砚舟垂眼看了看那条毯子:“你呢?”
“臣有屋子。”
“朕也有寝宫。”
李明辉手上的动作停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提醒他,楚砚舟本来该回哪里。可那人坐在槐树下,肩背挺直,目光落在院中鱼盆上,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李明辉只好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距离比白日里近些,却还没有碰到彼此。石桌上放着两只茶杯,杯口冒出的热气很快被夜风吹散。
“太后娘娘今晚说了不少话。”李明辉捧着杯子,“您从前怎么没告诉臣,先帝还留过三坛酒?”
“朕也是今晚才知道。”
“那您母子之间的消息往来,确实不如臣和您及时。”
楚砚舟侧脸看他。
李明辉立刻低头喝茶:“臣只是随口一说。”
“朕记住了。”
“您最近记性太好,容易让人有压力。”
楚砚舟没有接话。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槐树叶在头顶簌簌作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在石桌边,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鱼盆里的水纹一圈圈散开,大懒在水底慢慢摆尾,小懒追着它绕了半圈,最后停在盆壁旁。
李明辉盯着那两条鱼看了许久。
“您说,大懒是不是已经习惯小懒了?”
“它们本来就在一起。”
“以前各住各的盆。”
“现在也没分开。”
李明辉捧着杯子,指腹摩挲着杯沿:“臣说的是鱼。”
“朕知道。”
楚砚舟的回答太快,李明辉便不说话了。
茶水渐渐凉下来。两人偶尔交换一两句,话题从鱼盆落到年终报表,又从报表绕回暖阁那扇漏风的窗。李明辉说窗缝该找人修,楚砚舟说明日便让内务府换掉。
“别换。”李明辉立刻道,“只补缝就好。”
“为何?”
“账法刚立,宫里便大拆大换,容易让人觉得国库富得没地方花。”
“那便由朕出银子。”
“陛下的银子也是国库的银子。”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你如今管得连朕的私库都不放过。”
“臣这是尽职。”
“你醉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尽职。”
李明辉端杯的动作一顿:“臣醉了说什么?”
“说了很多。”
“具体呢?”
楚砚舟没有告诉他,只慢慢喝了一口茶。
李明辉被吊得心里发痒,凑近些问:“臣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
“有。”
“什么话?”
“朕不告诉你。”
“陛下不能这样。”
“朕为何不能?”
“因为臣要评估后果。”
“后果已经有了。”
李明辉看着他。
楚砚舟放下茶杯,袖边落在石桌上,距离李明辉的手只差一寸。
“你现在坐在这里。”
那声音低沉,像夜风穿过槐树枝叶,落进耳中时已带了温度。
李明辉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坐在这里。若他真的觉得不妥,早就回屋了;若他真的想让楚砚舟离开,也不会多取一条毯子,更不会在对方说“不想回去”时,给出那句“坐一会儿”。
他看着石桌上两只并排的茶杯,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臣只是担心陛下睡在石凳上,明日腰疼。”
“你担心朕?”
“臣担心陛下明日腰疼后,所有折子都推给臣。”
楚砚舟唇边浮起一丝笑:“原来如此。”
“当然如此。”
“那朕若不批折子,你便不担心了?”
“陛下要是不批折子,臣会担心国事。”
“你担心的东西很多。”
“臣是御前秉笔,操心乃是本职。”
楚砚舟没再追问。
李明辉也没有继续解释。他把手放到石桌上,掌心贴着微凉的桌面,檀木手串滑到腕骨下方,木珠彼此相碰,发出轻轻的笃声。
楚砚舟的手也放到了桌面上。
两只手离得不远。
小指和小指之间,只隔了一寸。
李明辉看见了,却没有挪开。楚砚舟同样没有动作。夜色把这点距离拉得很长,仿佛只要其中一人向旁边偏一点,便能碰到对方。
可谁也没有先动。
他们坐了很久。
茶凉了,酒意散了,宫灯的光从明亮变得昏黄。远处的更鼓响过两次,夜色从浓黑变成带着灰意的深蓝。
李明辉的肩膀渐渐沉下来。
他不知何时闭上了眼,意识浮在半睡半醒之间。身旁的人一直没有离开,偶尔衣料轻轻摩擦,偶尔石桌传来一声细响。
那一寸距离始终存在。
天快亮时,槐树上的鸟开始叫了。
第一声很轻,像从枝叶深处试探着伸出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清脆的鸣叫穿过院墙,落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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