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看见了,便把另一盏茶放到他手边:“陛下不必担心,太后娘娘既然说是旧事,便不会突然拿您小时候尿床的事来佐证国库亏空。”
阿顺站在门旁,肩膀颤了一下,硬是把笑声咽回去。
楚砚舟侧过脸,目光落在李明辉身上:“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
“臣这是帮陛下缓和气氛。”李明辉一本正经,“毕竟年终报表太过喜庆,臣怕大家感动得当场加班。”
太后被逗得笑出了声。
笑声过去,她朝殿外抬了抬手。
“把那坛酒搬来。”
候在外面的宫人应声退下。片刻后,两名内侍合力抬进来一只青泥封口的酒坛。坛身不大,封泥却保存得极好,边缘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签。
李明辉凑近看了一眼。
上面只写了六个字:桂花酒,十年封。
空气里渐渐多了一股陈酿的甜香。那香气透过封泥,混着桂花与糯米的醇味,像一扇被岁月封住的门,刚刚打开了一条缝。
“这是先帝在世时亲自叫人酿的。”太后让宫人将酒坛放到桌边,“当年酿了三坛,一坛赐给边镇,一坛留在宫中,还有一坛……先帝说要等大楚真正缓过气来,再拿出来喝。”
楚砚舟看向那坛酒,眸色微沉。
“后来先帝没等到。”太后说。
没人接话。
酒坛上的封泥被一点点启开,清亮的酒液从坛口涌出,香味更加明显。宫人取来三只小杯,太后却亲自接过酒壶,将酒斟满。
第一杯,她放在自己面前。
第二杯,推到楚砚舟手边。
第三杯,放到李明辉面前。
“这三杯,哀家要分清楚。”太后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落在那幅全景图上,“一杯敬先帝。一杯敬大楚。最后一杯,敬你们两个小子。”
李明辉低头看着酒液。
杯中酒色浅金,灯火一照,像把十年的月光都收在了里面。
楚砚舟端起酒杯,向太后举了一下。
李明辉也跟着举杯。
三只酒杯在半空相碰,声音清脆,传过御书房高高的梁柱。
“敬先帝。”
太后仰头饮尽。
酒入口很甜,甜味里裹着桂花的清香,吞下去时温和得像一口蜜水。李明辉刚放下杯子,喉咙深处便起了一点暖意。
“敬大楚。”
第二杯下肚,暖意沿着胸口散开。
楚砚舟面色如常,将酒杯放回桌面。太后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全景图,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刹。
“敬你们两个小子。”
第三杯碰过来时,李明辉已经觉得这酒有些不妙。
“太后娘娘,臣酒量不佳,能否以茶代酒?”
“不能。”太后答得干脆,“敬自己的酒,怎么能让别人替?”
“臣敬自己什么?”
“敬你从藏书阁扫灰,扫到了御前。”太后微微一笑,“也敬你把一个快被账本压垮的皇帝,硬生生拽回了人间。”
李明辉被说得耳根发热,只能端杯:“那臣先敬陛下被拽回来了。”
楚砚舟看着他:“朕听见了。”
“听见便好,臣不重复。”
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明辉放下酒杯,脸色已经红了。
这红意来得极快,先从耳朵烧到脸颊,随后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热色。他坐在原处,试图维持镇定,可手背上的檀木珠不知何时被他拨得一颗接一颗响。
太后笑着看他:“明辉,你这酒量还是和从前一样差。”
“臣这叫珍惜身体。”李明辉扶着杯子,语气认真,“能喝三杯已经是对桂花酒最大的尊重。”
“你喝的三杯里,有两杯是哀家逼的。”
“那更说明臣有毅力。”
太后笑意更深,转头看楚砚舟:“你看看他,醉了还要讲道理。”
楚砚舟饮完第二杯,面色依旧平静。他放下酒杯时,太后的视线却停在他的手上。
那只端杯的手,微微发抖。
幅度很小,若不是她一直留意,几乎看不出来。
楚砚舟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将手收回袖边。
太后却没有揭穿,只把目光转向李明辉:“你知道吗?当初在御膳房采买单的事上,哀家其实推了你一把。”
李明辉捧着空杯,脑子被酒意蒸得有些慢:“太后做了什么?”
“那时候你刚从藏书阁出来,整日抱着几册旧账,嘴上说自己只想领份安稳差事,手却不肯放过任何一笔错账。”太后拿起酒壶,给自己重新斟了一点,“哀家听说御膳房采买出了问题,便让人把你的名字递了上去。”
“您把臣送去查账?”
“推了一把。”太后纠正,“若不是那一推,你现在可能还在藏书阁扫灰。”
李明辉怔怔看着她。
这句话,他听过。
从前很多人都说,他是运气好,恰巧遇见了皇帝,恰巧看懂了账,恰巧一步登天。只有他自己知道,运气落到身上之前,确实有一只手将他推出了那扇门。
太后伸手,隔着桌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哀家这一生做过许多决定,有些对,有些错。可把你推到砚舟身边,是最对的一件。”
李明辉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向楚砚舟。
楚砚舟也在看他,眼中的冷静早已被酒意和某种更深的情绪冲开。那只方才微微发抖的手落在案边,指节压着木桌,迟迟没有移开。
太后看着两人,声音放得很轻。
“你们两个,是哀家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李明辉还没来得及说话,楚砚舟已经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掌心温热,力道稳得像一道不容挣脱的支撑。
李明辉走出慈宁宫时,酒劲正好上头,脚步已经有些飘了。
楚砚舟伸手扶了他一把,手臂环在他的腰侧,没有松开。
第396章 宫道上的半个拥抱
李明辉走出慈宁宫时,酒劲正好上头。
脚下的青砖像被谁悄悄挪过,明明每一块都踩得稳,落脚时却总差半寸。他扶着宫墙走了两步,肩膀便被楚砚舟托住。
“臣没醉。”
“朕知道。”
楚砚舟说着,手臂却没有收回。
李明辉偏过脸:“既然知道,陛下还扶什么?”
“你走得不直。”
“宫道修歪了。”
“宫道修了几十年。”
“那就是今晚刚歪。”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他的手臂从李明辉肩后绕过,落到了腰侧。
力度不重,却稳得很。
掌心隔着衣料按在腰间,热意像被布料拦住,只留下温吞而清晰的一片。李明辉原本被酒熏得发晕,身体的感知反倒变得格外敏锐,连那只手落下时衣料被压出的细微褶皱,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他们走了一步。
衣袖擦过衣袖,楚砚舟的手臂也随之贴着他的腰侧移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脚步,都会带起一点轻微摩擦。
李明辉的脚步顿住了。
楚砚舟低头看他:“不走了?”
“臣在思考。”
“思考宫道为何歪?”
“思考陛下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把手放在这里。”
李明辉指的是腰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不对。酒意像一团热雾,沿着耳根一路烧到脸颊。他想往旁边挪,楚砚舟的手臂便稳稳拦住,没有将他扣紧,却也没给他留下太多后退的余地。
“你站不稳。”楚砚舟道。
“臣只是喝了三杯酒。”
“太后说,你喝两杯便会脸红。”
“太后娘娘还说过很多话,陛下不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听。”
楚砚舟的拇指在他腰侧轻轻动了一下,隔着衣料压出一点温度。
李明辉的尾音立刻断了。
远处宫灯在风里摇晃,灯影被拉长又缩短,映得空荡荡的宫道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宫门深处偶尔传来更鼓,沉沉落下,隔着夜色只剩一声模糊的回响。
没有宫人经过。
也没有人敢经过。
李明辉知道沈烈和阿顺都被留在了慈宁宫外。太后大概早就料到,他们今晚不适合被旁人跟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便更不自在。
“陛下,”他压低声音,“您这样扶着臣,若是叫人看见……”
“宫道上没人。”
“现在没人,不代表以后没人。”
“那便让以后的人知道。”
楚砚舟说得平静,手臂却在他腰间停得更稳。
李明辉被这句话堵得心口发麻。他低头看着脚下交错的月影,酒气和沉木香混在一起,钻进鼻腔,竟然比桂花酒还让人头晕。
他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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