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将外袍披好,往月亮门走去。李明辉跟了两步,停在门内,目送那道背影离开。
楚砚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靠着的时候,呼吸很平稳。”
李明辉的手指一下攥住了衣襟。
楚砚舟说完便走了。
脚步声沿着宫道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李明辉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滚烫。
他低头看着那扇月亮门,门槛仍在,门框仍在,连门上的铜环都和从前一样。
可他忽然觉得,这道门可以拆了。
第394章 国库报表的年终版
李明辉把最后一页核对表翻过来,朱砂笔在“复核无误”四个字下落下一道端正的横线。
笔锋停住,墨色沿着纸纤维慢慢洇开。
会计监察司的十二名核账员站在长案两侧,眼睛都盯着那张总表。屋里没人催促,连阿顺端茶时都放轻了脚步,唯恐一声瓷盏碰桌,便把这个等了整整一年的结果惊散。
“再报一遍总数。”李明辉说道。
最前面的年轻主事咽了口气,翻开手里的账页:“国库本年度总收入,共计一千八百六十二万四千七百三十两,比去年增加五成七。”
旁边有人按住了账纸边角。
五成七。
这个数字已经核了六遍,每次都一样。
李明辉拿起另一册:“关税。”
“比去年增长八成三,增幅最高。统一税率、进出口台账与稽核岗三项合并计算,实际入库银两超过原估二十七万两。”
“宗亲封地。”
“新增税银占国库增量近两成。十四处封地均已完成首轮报账,安平郡王府重报后补缴一万三千两,庆阳侯府另案缴回七千八百两。”
李明辉点了点桌面,又问:“军费。”
这一次,屋里的人明显坐直了些。
“军费总支出比去年下降一成。清理吃空饷,追回虚报军额折银三十六万两。军需采购改为竞价后,兵部报送的单价平均下浮一成七,凉州与平远两镇合计节省近十九万两。”
“边镇实编军饷有没有短发?”
“没有。新增实编的军饷已按名册发放,储备预算单列,也没有挪作他用。”
李明辉靠回椅背,终于把那口憋了半日的气吐出来。
国库一年前只是“微胖”。
这个词还是他在私人笔记本上写下的。当时国库有了结余,却禁不起几场大水、几次兵乱,更经不起朝堂上那些层层转手的耗损。他本以为要养足几年,没想到新账法落地后的第一年,竟然直接迈进了“小富”。
关键还不在于银子突然从地底下长出来。
税率理顺了,关卡不敢私扣了,宗亲开始按规缴税了,军饷里的空名册被剔除了,采买价格也回到了应有的位置。每一项都只是堵住一条漏水的缝,等所有缝隙同时补上,国库便像一只终于不再漏水的缸,水位自然涨了起来。
“秉笔大人,”一名核账员小声道,“这份年终报表……要不要再添些说明?”
“添什么?”
“比如,提醒各处今年增长太快,明年可能回落。”
“可以添。”李明辉把笔递过去,“写在末尾,增长不能当成永远增长,结余也不能随便花。谁要是看见五成七就开始庆功宴,先把他从宴席上拎出来,叫他解释明年怎么守住。”
那人连忙记下。
阿顺端着茶走过来,朝桌面上的总表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公公,既然国库有钱了,咱们御书房是不是也能多添几盏炭盆?”
李明辉翻了个白眼:“你先把暖阁那只漏风的窗缝堵上。国库再富,也经不起你们拿银子往风里烧。”
“奴才这就去找人。”
“等会儿。”李明辉指了指案上的彩纸,“把这些送去御书房。”
阿顺低头看去,整个人愣住。
那不是寻常报表。
数十张纸拼成一幅巨大的全景图,中央是国库年度总收入,四周分列关税、盐税、商税、宗亲税银、军费、宫中采买与边镇储备。增长项目统一用绿色,下降项目标成红色,数字旁边还有简短的箭头与注释。
整幅图一铺开,像一座终于被点亮的城池。
李明辉亲自卷好图纸,又将边缘压平:“走,送给陛下。”
御书房里,楚砚舟刚批完一封边镇奏报。
见他进门,楚砚舟的目光先落在他手腕上。檀木手串贴着腕骨,随着李明辉动作轻轻碰响。那串珠子旁边仍然没有别的东西,楚砚舟看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回他手里的卷轴。
“年终总表?”
“陛下猜得很准。”
李明辉把全景图铺到御案上。
纸张一张张展开,绿色与红色在灯光下铺陈开来。楚砚舟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手里的朱笔却慢慢停住了。
“五成七。”他念道。
“准确来说,是五成七。”李明辉站在案边,神情努力保持平静,“若按增量看,关税贡献最大,宗亲封地税银其次。军费下降不是削减边军,而是把虚耗清掉。该给的银子一分没少,白养的人一两也没留。”
楚砚舟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落在那条绿色长线上,沿着关税一栏慢慢移到军费支出。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影子,许久没有动。
李明辉也不催。
他知道楚砚舟等这个结果等了太久。新帝登基之初,国库账面看着还有些银子,实际每一处都藏着亏空。朝中有人劝过楚砚舟先稳住旧制,有人说新账法太细,会让地方生怨,也有人等着看这个小太监如何把自己折腾进去。
如今这张图,便是最硬的一记回响。
楚砚舟伸手,拿起了那幅全景图。
李明辉下意识想帮忙,却见皇帝已经绕过御案,朝御书房西侧的空墙走去。
“陛下,您这是……”
“挂起来。”
楚砚舟说得简单。
他抬手比了一下位置,叫来阿顺取来木钉与绳扣。阿顺抱着工具跑进来,刚要接过图纸,楚砚舟却避开了他的手。
“朕来。”
屋内几个人都停了动作。
这位帝王亲自挂一幅报表,实在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楚砚舟从未做过。他从来只在御案后批示,从不亲手布置墙面,也不曾把任何一份政务成果摆在自己每日都能看见的位置。
李明辉站到旁边,替他托住图纸下缘。
两人的手腕偶尔碰在一起,檀木珠发出细微声响。楚砚舟把绳扣穿过木钉,确定画面平整,又往后退了两步。
全景图挂在墙上,正对着御案。
绿色的增长线在灯火里向上延伸,红色的下降线则像一道道被斩断的旧伤口。最中央那行“一千八百六十二万四千七百三十两”,清清楚楚,谁也无法回避。
楚砚舟看了很久。
“让所有进这间屋子的人都看到。”
声音不高,却落得极稳。
李明辉望着墙上的数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本想说这只是第一年的成果,不能太早得意,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臣明年做一幅更大的。”
楚砚舟转头看他:“朕等着。”
全景图挂上去的那天,太后亲自来御书房看了一眼。
她站在图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楚砚舟和李明辉说了一句:
“先帝若在天有灵,会很高兴。”
第395章 太后的话和一坛酒
“先帝若在天有灵,会很高兴。”
太后的声音落下,御书房里那点刚刚因数字生出的热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
李明辉看着墙上的全景图,指腹压在卷轴边缘。纸面平整,绿色的增长线一路向上,红色的亏空线被一条条截断,像是这座庞大宫城里,终于有人把漏水的屋顶补上了。
楚砚舟站在她身侧,没有立刻接话。
太后望着那幅图,眼角泛起一点湿润。她抬手用帕子擦过眼尾,动作很快,等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哀家进宫时,先帝还年轻。”她走到案边坐下,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那时大楚的账,比这幅图难看多了。每个人都说国库有银子,真要用起来,却总能找出一堆不能动的账。”
李明辉听着,顺手将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
太后接过茶,却没有喝,只盯着杯中浮起的茶沫:“先帝不是看不见问题。他只是身边没有一个敢把问题摊开的人。敢说的人,往往只敢说一半;说全了,便有人想让他闭嘴。”
“母后。”楚砚舟开口,语气低沉。
太后瞥了他一眼:“哀家不过说几句旧事,你急什么?如今有人把账摊开了,哀家高兴还来不及。”
楚砚舟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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