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端正,墨色比旧册新。
他心里一跳。
“陛下,这里有新批注。”
楚砚舟伸手接过。
李明辉凑过去看,只见那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此处曾有哭脸便签,疑为李明辉所留”。
第47章 谁画哭脸了?
李明辉眼前一黑。
他盯着那行新批注,整个人像被旧馒头砸中了脑门。
哭脸便签。
疑为李明辉所留。
这几个字写得端正、克制、冷静,偏偏每一笔都像在给他记摸鱼黑账。
他终于明白,楚砚舟不只会记国库账。
这人还会记他的账。
从藏书阁旧馒头,到税册旁哭脸便签,再到“羊薅秃了就没毛了”,全都没有过去。
李明辉缓缓抬头,表情很镇定,声音也很稳。
“陛下,宫中会画圆圈的人很多。”
楚砚舟看他,“朕还没说那哭脸是圆的。”
李明辉心口一梗。
坏了。
露馅太快。
他立刻补救:“奴才是推测。哭脸若不画圆,也不太像脸。”
高泉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老监和小福子听不懂什么哭脸便签,只知道李公公似乎又被陛下抓住了旧事,便很识趣地抱着旧册往远处挪。
楚砚舟把税册放回案上,问:“你不认?”
“奴才不敢乱认。”李明辉低头道,“藏书阁旧册多人经手。那张便签若真有,兴许是哪位前辈心忧国库,情不自禁画了个哭脸。”
“心忧国库?”
“是。”李明辉越说越顺,“税银缩水,田亩不变,任谁看了都该哭。”
楚砚舟看了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李明辉一看那纸,心里警铃大作。
这动作太熟。
像老板在会议上从文件夹里掏出你三个月前随手写的草稿。
楚砚舟将纸展开。
不是原件,是复本。
上头那只简陋哭脸画得十分丑,下面还抄着一句话。
羊薅秃了就没毛了。
李明辉喉咙发紧。
这复本保存得太好,边角平整,字迹抄得一丝不差。可越是如此,越显得他当初那点摸鱼吐槽无处可逃。
楚砚舟指尖点在那句话上,“宫中会写这个的人,也很多?”
李明辉沉默了一下,“陛下,这话虽然朴素,但道理并不偏门。”
“那为何每次你装傻,都能装到要害上?”
这句问得不重,却比训斥更难接。
李明辉本来还想继续狡辩,可楚砚舟的目光太平静。
那不是抓错处的眼神。
倒像是在问,他到底还想把自己藏到什么时候。
李明辉指尖缩进袖子里,嘴上却仍旧撑着:“奴才不是装傻。”
楚砚舟道:“那是什么?”
“求生本能。”李明辉抬头,答得很认真,“陛下,奴才从前只是个藏书阁扫地的。看见税册不对,若直接说有人瞒报,那叫找死。画个哭脸,写句羊秃,最多算脑子有病。”
高泉差点咳出来。
这解释很李明辉。
怕死怕得理直气壮,偏偏又一针扎在账本命门上。
楚砚舟没有笑,只问:“所以不是忠君热血?”
“绝对不是。”李明辉答得太快,说完才觉得这话在皇帝面前不太合适,赶紧补了一句,“奴才当然敬畏陛下,但当时奴才也不知道陛下会来藏书阁。”
“若知道呢?”
“那奴才一定把便签撕了。”
楚砚舟看着他。
李明辉低下头,声音小了些:“顺便把馒头也换个地方藏。”
这回小福子离得远,也没忍住笑出了气声。
老监抬手拍了他一下,自己嘴角却也压不住。
藏书阁里的尴尬气氛被这句话冲散了一点。
楚砚舟把复本重新折好,却没有立刻收回袖中,而是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你当初看出三州税册有问题,为何不报?”
李明辉心说,这还用问吗?
一个底层小太监,跑去说三州税册造假,先不说有没有人信,光是“你怎么敢看懂税册”这一条,就能把他送去挨板子。
他只能换成宫里能听懂的话:“奴才身份低,说了没人听。就算有人听,也未必会先查账,可能会先查奴才为何多嘴。”
楚砚舟眸色微沉。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宫里宫外都是如此。问题未必没人看见,只是很多人看见以后,第一反应是装作没看见。
因为说出口的人,往往先被处理。
李明辉察觉气氛又要沉,赶紧把税册往前推了推,“陛下,您看这批注是谁写的?字迹端正,不像藏书阁的人。”
高泉上前看了一眼,“应是后来御前调阅时,有抄录内侍留的查验记。”
李明辉心口更堵。
所以那张哭脸便签不但被皇帝看见,还被御前抄录、归档、批注,成为一条正式痕迹。
他从前以为自己摸的是鱼。
现在才知道,那鱼被捞起来、晒干、装匣,还贴了标签。
楚砚舟道:“这批注不算错。”
李明辉立刻反驳:“疑为二字很伤人。”
“那改成确为?”
“疑为很好。”李明辉立刻低头,“御前记档严谨,令人敬佩。”
楚砚舟唇角动了一下。
李明辉看见了,更觉得心累。
他宁可去看三本户部急折,也不想在藏书阁被旧便签公开处刑。
为了结束这场旧账审判,他主动把三州税册翻到后面,指着几处说道:“陛下若要留查,可以把这三处和后来户部退补新规对照。这里缺的是田亩复核,这里缺的是税银短收原因,这里缺的是地方递报时辰。其实和现在的急务分级一样,关键是让他们说清楚。”
楚砚舟看着他低头讲账,忽然道:“你每次想躲,都会把事讲得更清楚。”
李明辉手一顿。
可不是吗?
他试图躲宫籍,写出收案留痕。
试图躲加班,写出休沐分级。
现在试图躲哭脸,又开始拆三州税册。
李明辉沉默片刻,叹气:“陛下,这也是求生本能。”
“你求生的本能,倒很费朕的案头。”
“奴才可以改。”
“怎么改?”
李明辉认真想了想,“以后少看一点,少说一点,少写一点。”
楚砚舟把复本折好,慢慢收回袖中。
李明辉以为话题终于过去,刚松半口气,就听见楚砚舟声音平稳地道:“那朕以后少薅一点。”
第48章 这话怎么接?
李明辉手里的税册差点没拿稳。
他抬头看楚砚舟,发现皇帝不是随口打趣,也没有半点戏弄的意思。
楚砚舟说得认真。
正因为认真,才让李明辉不知道怎么接。
要是皇帝冷着脸说“朕就要薅”,他还能立刻跪下背诵御前养命条陈。可这句“少薅一点”落下来,轻得像商量,偏偏分量不轻。
李明辉低下头,装作整理书册。
“陛下言重。奴才只是打个比方。”
楚砚舟看着他把同一本税册来回摆了三遍,“你紧张什么?”
“奴才没有紧张。”李明辉把书册按齐,“奴才在归档。”
“那册子是老监方才拿错的杂账。”
李明辉动作停住。
他默默把杂账放回一边,重新拿起三州税册,耳根有点热。
藏书阁这地方对他不太友好。
先是馒头,后是便签,现在连装忙都装漏了。
楚砚舟没有逼他回答那句话,只把复本收入袖中后,走到窗边看了看。
窗下小案上,点心还剩几块。老监带着小福子在外头整理旧册,刻意给两人留了些空间。藏书阁里旧纸味重,但比御书房轻松许多,至少没有成摞折子等着落朱批。
楚砚舟问:“你从前在这里,睡得好吗?”
李明辉又是一愣。
“还行。”
“饭够吗?”
“够。”他说完,看了一眼书架后面,觉得这个字有点心虚,又补,“大多数时候够。”
“有人欺负你?”
这问题太直。
李明辉指尖压在书页上,心里那点轻松没了。
藏书阁谈不上什么欺负,更多是冷清、被忘、饭菜不热、月例短些。宫里底层小太监多,谁也不比谁强多少。真要细说,全是小苦,不够写进折子,却能一点点磨人。
他不想拿这些去换楚砚舟的怜悯。
于是他故作轻松道:“藏书阁最大的好处,就是没人半夜递折子。”
楚砚舟看着他。
李明辉继续道:“旧册虽多,但不会自己长腿追人。扫帚也好,书架也好,到了时辰就停。没人站在门口说,这事真急,李公公亲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