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亲批”时,语气很自然,像只是随口吐槽。
楚砚舟却记下了。
“半夜递折子,很烦?”
李明辉下意识想说当然烦。
但话到嘴边,又换成规矩说法:“夜间人困,容易看漏。急件若真急,可以按分级表来。若只是怕明日问责,就不该半夜递到御前。陛下也不能一直熬。”
楚砚舟道:“你也不能。”
李明辉心里一动,又迅速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他低头翻税册,“奴才现在有沙漏。”
“沙漏能挡所有人?”
“不能。”李明辉很诚实,“但能让他们递折前先心虚一下。”
楚砚舟道:“不够。”
李明辉疑惑抬头。
楚砚舟走到案前,抽了一张藏书阁旧笺,随手写了几个字。
夜间递折,非朱点真急,不得入御前急匣。
李明辉看见那行字,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警觉。
这东西好。
但好东西往往会长成制度。
楚砚舟继续写:凡夜间递折,须写明误时后果、前一日值房处置、为何白日不能办结。无此三项,退回。
李明辉看着看着,心里那点警觉又被职业本能压了下去。
“陛下,这里还要加一句。”
楚砚舟把笔递给他。
李明辉接得太顺,接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主动上手了。
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还是把那句补上。
夜间递折,不得以“明日恐问责”为急由。
写完以后,他又加了一个小括号式的旁注:问责恐惧,不等于事务紧急。
楚砚舟看着那句旁注,“这个也留?”
李明辉赶紧想划掉,“这个太直白,传出去不好听。”
楚砚舟按住纸角,“朕看好懂。”
“陛下看好懂,户部看了可能想哭。”
“那便誊本改得委婉些,原件留御前。”
李明辉沉默。
又是原件留御前。
他现在已经能预见,未来御前档里大概会出现一整匣他的怨气原稿。
从哭脸便签到羊秃理论,再到问责恐惧。
这要是后人翻出来,得以为大楚财政制度是靠一名小太监边骂边建起来的。
楚砚舟把纸折好,交给高泉。
高泉也不知何时进来了,显然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接过短笺,脸上很正经:“奴才午后回御书房便让人誊清。”
李明辉扶额,“高公公,您走路怎么没声?”
高泉笑道:“藏书阁旧地,奴才不敢惊扰李公公旧馒头。”
李明辉:“……”
好。
所有人都会了。
老监在外头喊了一声,说旧册已经理出一箱,问李公公要不要看看从前坐过的小凳还在不在。
李明辉立刻像抓住救命绳,“看,看凳子。”
他快步出去,发现那只小凳真还在。
凳腿有一只短了些,底下垫了半块旧木片。李明辉以前常坐在这里晒太阳,手里拿本看不懂也不必看懂的旧册,熬到饭点。
他摸了摸凳面,心里有些发软。
楚砚舟站在他身后,“这里比御书房好?”
李明辉想也不想:“不用批折时,哪里都比御书房好。”
说完他才意识到皇帝本人就在旁边。
他赶紧补:“当然,御书房庄严肃穆,奴才敬畏。”
楚砚舟淡淡道:“朕听前一句。”
老监笑得满脸褶子。
小福子抱着扫帚,小声问:“李公公,以后您还回来吗?”
李明辉被问住。
他想说回。
可他现在的玉镇纸还压在御前侧案上,沙漏还在,急务分级表也在。藏书阁像旧窝,御书房却已经有了他的位置。
他含糊道:“有休沐就回来。”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句“有休沐”有多难得。
两人在藏书阁待了大半个时辰。李明辉原本想借旧地重游提醒皇帝,自己适合扫地,不适合秉笔。结果被楚砚舟一连问了饭、觉、旧处,反倒说不出那句“放我回来”。
休沐快到时辰,高泉低声提醒:“陛下,该回了。”
李明辉心里有点遗憾,又有点庆幸。
再待下去,不知道还会翻出什么旧物。
他们刚走出藏书阁,台阶下便有内侍匆匆迎来,气还没喘匀就低头禀道:“陛下,户部有人拿着‘真急’名义堵在御书房门口。”
第49章 先说急在哪儿!
李明辉刚迈下台阶的脚停住了。
他听见“真急”两个字,脑子里那点休沐余温当场被吹没。
好。
前脚刚在藏书阁说没人半夜递折子,后脚户部就把“真急”举到御书房门口。
这不是递折。
这是偷家。
楚砚舟看向他,“回御书房?”
李明辉立刻摇头:“不回。”
内侍抬头一愣。
李明辉把袖子一拢,语气很稳:“既然今日休沐半日还没过完,御书房门口不是处理地点。让他把折子送到藏书阁廊下。”
高泉眉梢轻动,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不让人踏进御书房,就不算开了休沐期间回御案的先例。廊下验急,只验是否真急,不接常务。
楚砚舟没有反对,“照他说的办。”
那内侍应声跑回去传话。
老监和小福子站在门口,听得紧张又新鲜。藏书阁这么多年,第一次成了御前临时验急处。
李明辉却没心思感慨。
他让小福子搬来一张旧案,放在廊下,又借了笔墨。
小福子手脚很快,搬案时还小声问:“李公公,这就是御书房的差事吗?”
李明辉面无表情:“这叫休沐被偷家后的应急处置。”
小福子没听懂,但觉得很厉害。
没过多久,户部来人被带了过来。
来的是个主事身边的书吏,穿着青灰袍,怀里抱着一封折子,额头全是汗。看见楚砚舟也在,他腿一软就要跪。
高泉先一步道:“免礼,先说急由。”
书吏连忙把折子举过头顶,“回陛下,回李秉笔,是户部拨款误时,恐误部务,故来请御前亲核。”
李明辉听见“恐误部务”四个字,眉心就跳了一下。
这话太熟了。
熟到像伪急模板里的第一行。
他没有接折子,只问:“误时损失是什么?”
书吏怔住,“啊?”
“拨款误时,会损失多少银,耽误哪一处,影响几日?”李明辉坐在廊下旧案后,语气不快,“你说真急,先说急在哪里。”
书吏赶紧低头翻随身短纸,“是,是一笔工料银。若今日不批,明日恐被尚书问责。”
李明辉抬眼。
高泉在旁边默默把笔蘸好了。
楚砚舟坐在廊下另一侧,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李明辉问:“我问误时损失,你答明日问责。再说一遍,误时损失是什么?”
书吏脸涨红,“工料银若拨不下去,工部那边会催。”
“催,不等于损失。”李明辉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问,“工部催的是哪一项?桥梁、仓库,还是常例修补?”
“是旧仓修补。”
“仓内有粮吗?”
书吏顿了顿,“暂未入粮。”
“修补原定期限?”
“后日。”
李明辉又写第二问,“既然后日才到期限,为何今日不批就成真急?”
书吏额头汗更多了,“因为……因为户部值房昨日未能把凭证齐齐备,今日若不送御前,明日尚书问起来,怕说我们拖延。”
李明辉放下笔,看着他。
“前一日值房记录拿来。”
书吏脸色一变,“这……小的没带。”
“没带记录,如何证明昨日处置到哪一步?谁收件、谁复核、谁卡住、为何今日才递?”
书吏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小的以为,既是要御前亲批,只带折子便够了。”
李明辉心里冷笑了一声。
又是亲批。
这两个字正在变成新甩锅词。
以前是“急”,现在是“真急”,再往后就是“李秉笔亲批”。
他没有发火,只把笔一搁。
“此件不入真急。”
书吏急了:“李秉笔!”
李明辉抬手止住他,“你听我说完。第一,误时损失未明。第二,原定期限在后日。第三,前一日值房记录未带。按急务分级,最多是午后可看,且需补值房记录,不得以怕问责为急由。”
书吏张了张嘴,却反驳不出来。
因为每一句都写在分级表上。
他能说自己急,却说不清急在哪里。
楚砚舟这时才开口:“户部尚未适应新表?”
书吏脸色更白,跪下道:“回陛下,小的们确实不熟。尚书今日催问三日汇总,小的怕明日挨责,才想着先拿来请李秉笔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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