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总算真了。
李明辉看着他,倒没有继续压。
底下书吏怕背锅是真的,值房不熟新表也是真的。
但越是真的,越不能让他靠堵门解决。
“怕挨责,就更该带记录。”李明辉道,“你今日若拿到我亲批,明日这笔账出了问题,是你们值房没核清,还是我看漏?责任更乱。”
书吏低头不敢说话。
李明辉抽出一张纸,写成纪要。
户部书吏某,持工料银折称真急。经问,误时损失未明,原限后日,前一日值房记录未带。判非朱点真急,令其补值房记录,按午后件处理。
他写完,推给高泉,“请高公公记时辰。”
高泉添上时辰,又把纪要呈给楚砚舟。
楚砚舟看完,取笔补了一句。
误标急务者,记名一次。
书吏肩膀一抖。
李明辉也看向楚砚舟。
这句很关键。
退回不痛,记名才痛。各值房以后再想随便盖急字,就得先想想自己名字会不会进御前记录。
楚砚舟把纪要交给高泉,“传户部。此例之后,凡误标急务,皆照此记名。”
高泉应下。
李明辉心里那口气顺了些。
制度不能只靠劝,得让乱递的人付出一点代价。
否则所有“怕明日问责”,都会变成今日打扰别人休息的理由。
那书吏磕头领了纪要,起身时脸上又羞又怕。走出几步,他似乎实在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户部尚书说,今日必须拿到李秉笔亲批。”
第50章 亲批不是锅!
李明辉听见那句嘀咕,眼神一下定住。
书吏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漏了嘴,脸色唰地变了,忙转身跪下:“小的失言!”
李明辉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看着那封还没入急匣的折子,又看向书吏,心里冷得很清楚。
果然。
“亲批”两个字不是底下人自己想出来的。
有人正把它做成挡箭牌。
只要今日他接了,户部就能说:此事已请李秉笔亲批。明日出错,是御前批得慢;后日追责,是李秉笔核得不细。
以前甩锅叫“请示过”。
现在升级成“亲批过”。
楚砚舟也听见了。
他神色没变,廊下的气却压了下来。
李明辉先开口:“你方才说,周尚书要今日拿到我亲批?”
书吏头低得更深,“小的不敢妄言。只是值房传话时说,今日休沐前若能得李秉笔亲批,明日汇总便好交代。”
“值房谁传的话?”
书吏咬了咬牙,“户部左值房管事,何主事。”
李明辉点头,让高泉把名字记下。
他没发火。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只骂人。骂完爽一时,回头户部还能说是书吏传错话、御前误会。
得写下来。
李明辉重新铺纸,把刚才的问答一条条记成纪要。
何人来,何时来,称何事为真急,三问如何回答,又如何承认未带值房记录。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行。
李秉笔已按急务分级验急。非急不批,不等于延误;未带记录,不得改称御前不受理。
高泉看到这里,眼神一亮。
这句把锅挡住了。
不是李明辉不批,是对方不合急务条件。
不是御前拖延,是户部自己没带记录。
书吏跪在地上,脸色灰白,却也松了点气。至少纪要写清楚以后,他回去不至于只剩一句“没拿到亲批”。
李明辉抬头问他:“你怕回去被骂?”
书吏小声道:“怕。”
“那就把纪要带回去。”李明辉把纸折好,“谁说御前延误,你就请他看这张。谁说必须亲批,你就问他,值房为何不能自断。”
楚砚舟这时接过纪要,看了一遍,在末尾补下朱批。
往后凡借亲批压流程者,先说明为何值房不能自断。
李明辉看着那行朱批,心里猛地一松。
这不是单纯替他批一句话。
这是替他挡了一条路。
以后户部再想说“必须李秉笔亲批”,就得先回答:你们值房为什么不能按规矩自己判断?该你们签的字为什么推到御前?该你们留的痕为什么要换成李明辉的名字?
这比直接骂户部还狠。
因为它把责任推回原位。
书吏趴在地上,连声应是。
楚砚舟又道:“带回去给周秉年看。”
书吏背脊一紧,“是。”
李明辉补了一句:“还有何主事。”
“是,小的记住了。”
高泉让人誊了一份留底,原件封好交给那书吏。书吏这回抱着的不是亲批,而是御前纪要和朱批,脸色比来时还紧张,却不敢再多说半句。
等人走远,藏书阁廊下才重新安静。
老监站在门边,抱着一摞旧册,半天没敢出声。
小福子小声问:“李公公,这算休沐吗?”
李明辉看着旧案上的墨迹,沉默片刻。
“算半个吧。”
小福子眼睛睁圆:“还有半个呢?”
“被户部吃了。”
老监没忍住,咳了一声。
高泉也低头笑了笑。
楚砚舟看向李明辉,“气消了?”
李明辉想了想,“消了一半。”
“另一半?”
“另一半要看户部明日还敢不敢说亲批。”
楚砚舟淡淡道:“不敢最好。敢,便再记。”
李明辉听见“再记”两个字,心情奇异地稳了。
他以前最怕被人记账。
如今发现,有些账被皇帝记着,反而能保命。
只要记的不是他的摸鱼账就行。
可惜很难。
楚砚舟似乎看穿他在想什么,目光扫过藏书阁里那处书架。
李明辉立刻警觉:“陛下,旧馒头已经处理完了。”
“朕没说它。”
“哭脸便签也已说明了。”
“朕也没说它。”
李明辉更慌:“那陛下想说什么?”
楚砚舟道:“回御书房后,把今日纪要归入休沐急务例。”
李明辉松了口气,又很快觉得哪里不对。
休沐急务例。
好嘛。
他这半日休沐,又多出一个新规档案。
休息一次,制度长三条。
这效率放在哪个衙门都很可怕。
高泉已经把旧案上的纸墨收好,笑道:“李公公今日虽没在御书房,御前规矩倒又稳了一层。”
李明辉不想听。
他看向藏书阁门口,发现日头已经偏了些。原本计划里,他该坐在小凳上晒太阳,吃两块点心,摸摸旧扫帚,安静到午后再回去。
结果呢?
旧馒头暴露,哭脸便签被翻账,户部还追到藏书阁廊下要亲批。
他的休沐像一只刚出锅的米糕,还没咬两口,就被人掰走了一半。
楚砚舟站起身,“回去用午膳。”
李明辉下意识问:“御书房?”
“你想回藏书阁吃?”
李明辉看了看老监和小福子紧张的脸,觉得皇帝要真留在这吃,藏书阁上下能把筷子捧成祭器。
他认命:“还是御书房吧。”
临走前,老监把那把旧扫帚递给他,低声道:“李公公,这扫帚您要带走吗?”
李明辉看着扫帚,心里一动。
带走?
带去御书房?
那画面太奇怪了。
侧案压着玉镇纸,旁边立一把旧扫帚,像随时准备把户部折子扫出去。
他差点心动。
最后还是摇头,“先留这儿。下次休沐再来看。”
老监点头,把扫帚靠回门边。
楚砚舟看了那扫帚一眼,没有说话。
一行人刚走出藏书阁外的宫道,御书房方向还没到,慈宁宫的人先迎了上来。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
“陛下,李公公,太后娘娘请二位过去用午膳。”
李明辉心头一跳。
老嬷嬷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娘娘说,膳都备好了,正好听听今日休沐的笑话。”
第51章 太后又问什么?
李明辉听见“休沐的笑话”几个字,第一反应是想转身回御书房批折子。
真的。
折子虽然多,至少不会笑眯眯地问他旧馒头还能不能吃,也不会把他在藏书阁的黑历史当午膳配菜。
老嬷嬷还站在宫道上,脸上笑意温和,话说得客气,却半点没有让人拒绝的余地。
“太后娘娘说了,陛下难得照规休沐,李公公也辛苦半日,正该过去用些热饭。”
李明辉看向楚砚舟。
意思很清楚。
陛下,要不您说御前还有急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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