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心里一紧,面上仍旧镇定。
“那也先标缺损。”他说,“比如某册末页虫蛀三成,某册封面缺失,某册年份不清。等目录出来,陛下再决定哪些册需单独核验。否则今日见一处残名就问,明日见一处缺页又问,档房会被问得只想把旧册全藏起来。”
档房的小吏就在门外候着,听到这句,脸都绿了。
不是因为冤。
是因为太准。
他被传进来时,先行礼,后诉苦,“陛下,李公公,档房旧册实在太乱。先帝年间迁过一次库,后来又有水漏,许多册子分在不同箱里。若按四栏列,怕一时半会儿列不完。”
李明辉看着他。
这话他前世听过无数遍。
项目一开始,业务部门第一句永远是:资料太乱,没法做。
第二句是:以前都这样。
第三句是:要不先别做了。
他把笔一搁,“谁让你们一口气列完?”
小吏愣住。
李明辉道:“先从最近三年做起。”
档房小吏抬头,“最近三年?”
“对。”李明辉指着格式纸,“最近三年的册子最好找,损毁也最少。先练手,看看四栏够不够用。三年列顺了,再往前推五年。陈年烂账最后碰。”
小吏眼睛一亮,又有点不敢信,“那同批入宫旧册……”
李明辉立刻打断,“那种属于陈年重损册,先封存,不进第一批目录。”
他这话说得公事公办,其实心里恨不得给自己鼓掌。
对。
先从最近三年开始。
不碰陈年烂账。
不碰半个姓。
不碰他的命门。
档房小吏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让他立刻翻几十年前的破册,他想死。让他先列最近三年,虽然也累,但至少知道册子在哪儿。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为何不先做陈年?”
李明辉早有准备,“因为陈年册最乱,最容易出错。若格式没试好就碰它,错了也不知道是格式错,还是旧册本来就坏。先用近三年试,能改格式,能训人,也能让档房知道怎么做。”
楚砚舟道:“说到底,还是先避开那页残册。”
李明辉低头,“陛下明鉴。”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诚恳。
承认一点小心思,比全盘否认更稳。
他补了一句:“但避开不是不查,是先别乱查。旧档这种事,一乱就会长出十个假线索。”
楚砚舟静了片刻。
“试行。”
李明辉心里一松。
楚砚舟拿起朱笔,在格式纸末尾批下几行。
档房旧册目录,先以近三年试行。
只列册名、年份、缺损、保管处。
暂不列人名。
高泉接过,立刻让人誊清送档房。
档房小吏捧着样式纸,像捧着一块免死牌,连声应是。临走前,他还忍不住看了李明辉一眼,那眼神里竟有几分感激。
李明辉被看得心情复杂。
别谢。
你谢早了。
这活最后很可能还会绕回来。
果然,档房样式送走还不到一个时辰,御书房外就热闹起来。
几个档房小吏抱着空白样式来问,缺损程度怎么写,虫蛀三成和五成怎么分,封面没了算不算缺损,册名看不清能不能写“疑似”。
李明辉坐在侧案边,越听越觉得熟悉。
这不就是培训会吗?
还是没有课件、没有茶歇、没有加班费的那种。
他忍住头疼,逐条定了简单规则。
“虫蛀不用估三成五成,写轻、中、重。”
“封面没了,缺损写封缺。”
“册名看不清,不许自己猜,写待辨。”
“保管处要写到柜和箱,不许只写档房。”
小吏一边记,一边点头。
高泉在旁看着,低声道:“李公公说过不亲自翻档。”
李明辉面无表情,“我现在是在防止他们翻出更多麻烦。”
楚砚舟听见了,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到了傍晚,第一版目录样张终于定完。李明辉特意让高泉在最上面加了一句:此为目录,不作人事核验凭据。
这句话很重要。
防的就是有人拿目录说事。
档房把样式领走后,御书房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李明辉端起茶,觉得自己今天虽然又干了活,但至少守住了边界。
不碰人名。
不翻旧册。
不靠近半个姓。
很好。
沙漏落到一半时,外头忽然有小内侍来报:“陛下,档房有人递回一册御书房旧值记录,说是按样式核保管处时,在箱底夹出的。”
李明辉手里的茶盏停住。
御书房旧值记录?
他心里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楚砚舟抬眼,“呈上来。”
小吏抱着一册薄薄的旧记录进来,脸色比上午更白。
“陛下,李公公,这册本不在本次近三年目录内,是夹在御书房旧值箱中的。小的本不敢擅送,可里面有一段空档,正好在李公公入御前前后。”
李明辉放下茶盏。
杯底碰到案面,轻轻一响。
小吏低头道:“档房不敢自断,特来呈报。”
楚砚舟伸手接过那册旧值记录。
李明辉盯着封皮,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第58章 这空档能补!
李明辉第一反应,是这册东西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下翻。
好在楚砚舟比他更快。
“都退下。”
这三个字落下,殿内小吏立刻低头退出去。高泉也把旁边候着的内侍都带到门外,只留下自己守在屏风边。
御书房偏殿里,只剩楚砚舟和李明辉。
还有那册旧值记录。
李明辉站在侧案旁,觉得自己像被点名到会议室单独谈话的倒霉员工。对面坐着老板,桌上放着一份“关于你入职异常情况的说明”。
他努力镇定,“陛下,档房小吏未必看得准。所谓空档,可能只是记录错漏。”
楚砚舟把册子推到他面前,“你看。”
李明辉心里一紧,“奴才看?”
“你最会看错漏。”
这句话没法反驳。
李明辉只能坐下,伸手翻开那册旧值记录。
纸页没有同批名册那么破,但也旧得发黄。上头记的是御书房各年值守、调入、调出、补差的流水记录,字迹换过几轮,说明经手人不少。
他一页页往后翻。
刚开始还好。
某年某月,添内侍两名。
某日,调出掌灯一人。
某日,藏书阁临时送旧册入御前,派杂役协搬。
翻到自己入御前前后时,李明辉手指停住。
这里确实有空档。
但不是他想象中的身份暴露。
记录写着:藏书阁杂役李明辉,奉御前临时差遣,入御书房整理旧税册。
下面本该有两道签名。
一处是藏书阁交出人的签名。
一处是御前接收人的签名。
现在两处都空着。
再往后,隔了几日,才补了一句:暂留御前听用。
后面也只有高泉的记名,缺了前面来路的交接痕。
李明辉盯着那两个空格,心口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不是宫籍。
不是原籍。
不是那个半个姓。
是流程缺签。
虽然也麻烦,但这个麻烦他熟。
熟得甚至有点亲切。
楚砚舟问:“如何?”
李明辉没有立刻答。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确认同类调任记录都有两道签名,再往后看,确认自己暂留御前后记录才开始完整。
看完,他合上册子,整个人稳了。
“陛下,这不是身份异常。”
楚砚舟看着他,“那是什么?”
“流程洞。”李明辉答得很快。
楚砚舟眉梢轻动。
李明辉把册子翻回那一页,指给他看,“奴才从藏书阁调入御前那日,交接记录少了两道签名。前面没有藏书阁交出,后面没有御前接收。也就是说,奴才这几日是被差遣来了,但纸面上没有完整闭环。”
他说到闭环,又立刻改口,“没有首尾。”
楚砚舟道:“这会如何?”
“会让任何临时差遣都被拿来做文章。”李明辉语速快了些,“今日有人能说奴才入御前来路不清,明日也能说某个小太监被调去膳房无据,后日还能说某个值房杂役私入禁地。其实人是按口令调的,但纸面缺签,就成了漏洞。”
高泉站在屏风边,脸色也沉下来。
当日楚砚舟微服撞见李明辉,后来把人留在御前,确实走得急。御前上下都知道陛下亲口留人,没人敢问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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