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46)

  李明辉心里一紧,面上仍旧镇定。

  “那也先标缺损。”他说,“比如某册末页虫蛀三成,某册封面缺失,某册年份不清。等目录出来,陛下再决定哪些册需单独核验。否则今日见一处残名就问,明日见一处缺页又问,档房会被问得只想把旧册全藏起来。”

  档房的小吏就在门外候着,听到这句,脸都绿了。

  不是因为冤。

  是因为太准。

  他被传进来时,先行礼,后诉苦,“陛下,李公公,档房旧册实在太乱。先帝年间迁过一次库,后来又有水漏,许多册子分在不同箱里。若按四栏列,怕一时半会儿列不完。”

  李明辉看着他。

  这话他前世听过无数遍。

  项目一开始,业务部门第一句永远是:资料太乱,没法做。

  第二句是:以前都这样。

  第三句是:要不先别做了。

  他把笔一搁,“谁让你们一口气列完?”

  小吏愣住。

  李明辉道:“先从最近三年做起。”

  档房小吏抬头,“最近三年?”

  “对。”李明辉指着格式纸,“最近三年的册子最好找,损毁也最少。先练手,看看四栏够不够用。三年列顺了,再往前推五年。陈年烂账最后碰。”

  小吏眼睛一亮,又有点不敢信,“那同批入宫旧册……”

  李明辉立刻打断,“那种属于陈年重损册,先封存,不进第一批目录。”

  他这话说得公事公办,其实心里恨不得给自己鼓掌。

  对。

  先从最近三年开始。

  不碰陈年烂账。

  不碰半个姓。

  不碰他的命门。

  档房小吏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让他立刻翻几十年前的破册,他想死。让他先列最近三年,虽然也累,但至少知道册子在哪儿。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为何不先做陈年?”

  李明辉早有准备,“因为陈年册最乱,最容易出错。若格式没试好就碰它,错了也不知道是格式错,还是旧册本来就坏。先用近三年试,能改格式,能训人,也能让档房知道怎么做。”

  楚砚舟道:“说到底,还是先避开那页残册。”

  李明辉低头,“陛下明鉴。”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诚恳。

  承认一点小心思,比全盘否认更稳。

  他补了一句:“但避开不是不查,是先别乱查。旧档这种事,一乱就会长出十个假线索。”

  楚砚舟静了片刻。

  “试行。”

  李明辉心里一松。

  楚砚舟拿起朱笔,在格式纸末尾批下几行。

  档房旧册目录,先以近三年试行。

  只列册名、年份、缺损、保管处。

  暂不列人名。

  高泉接过,立刻让人誊清送档房。

  档房小吏捧着样式纸,像捧着一块免死牌,连声应是。临走前,他还忍不住看了李明辉一眼,那眼神里竟有几分感激。

  李明辉被看得心情复杂。

  别谢。

  你谢早了。

  这活最后很可能还会绕回来。

  果然,档房样式送走还不到一个时辰,御书房外就热闹起来。

  几个档房小吏抱着空白样式来问,缺损程度怎么写,虫蛀三成和五成怎么分,封面没了算不算缺损,册名看不清能不能写“疑似”。

  李明辉坐在侧案边,越听越觉得熟悉。

  这不就是培训会吗?

  还是没有课件、没有茶歇、没有加班费的那种。

  他忍住头疼,逐条定了简单规则。

  “虫蛀不用估三成五成,写轻、中、重。”

  “封面没了,缺损写封缺。”

  “册名看不清,不许自己猜,写待辨。”

  “保管处要写到柜和箱,不许只写档房。”

  小吏一边记,一边点头。

  高泉在旁看着,低声道:“李公公说过不亲自翻档。”

  李明辉面无表情,“我现在是在防止他们翻出更多麻烦。”

  楚砚舟听见了,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到了傍晚,第一版目录样张终于定完。李明辉特意让高泉在最上面加了一句:此为目录,不作人事核验凭据。

  这句话很重要。

  防的就是有人拿目录说事。

  档房把样式领走后,御书房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李明辉端起茶,觉得自己今天虽然又干了活,但至少守住了边界。

  不碰人名。

  不翻旧册。

  不靠近半个姓。

  很好。

  沙漏落到一半时,外头忽然有小内侍来报:“陛下,档房有人递回一册御书房旧值记录,说是按样式核保管处时,在箱底夹出的。”

  李明辉手里的茶盏停住。

  御书房旧值记录?

  他心里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楚砚舟抬眼,“呈上来。”

  小吏抱着一册薄薄的旧记录进来,脸色比上午更白。

  “陛下,李公公,这册本不在本次近三年目录内,是夹在御书房旧值箱中的。小的本不敢擅送,可里面有一段空档,正好在李公公入御前前后。”

  李明辉放下茶盏。

  杯底碰到案面,轻轻一响。

  小吏低头道:“档房不敢自断,特来呈报。”

  楚砚舟伸手接过那册旧值记录。

  李明辉盯着封皮,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第58章 这空档能补!

  李明辉第一反应,是这册东西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下翻。

  好在楚砚舟比他更快。

  “都退下。”

  这三个字落下,殿内小吏立刻低头退出去。高泉也把旁边候着的内侍都带到门外,只留下自己守在屏风边。

  御书房偏殿里,只剩楚砚舟和李明辉。

  还有那册旧值记录。

  李明辉站在侧案旁,觉得自己像被点名到会议室单独谈话的倒霉员工。对面坐着老板,桌上放着一份“关于你入职异常情况的说明”。

  他努力镇定,“陛下,档房小吏未必看得准。所谓空档,可能只是记录错漏。”

  楚砚舟把册子推到他面前,“你看。”

  李明辉心里一紧,“奴才看?”

  “你最会看错漏。”

  这句话没法反驳。

  李明辉只能坐下,伸手翻开那册旧值记录。

  纸页没有同批名册那么破,但也旧得发黄。上头记的是御书房各年值守、调入、调出、补差的流水记录,字迹换过几轮,说明经手人不少。

  他一页页往后翻。

  刚开始还好。

  某年某月,添内侍两名。

  某日,调出掌灯一人。

  某日,藏书阁临时送旧册入御前,派杂役协搬。

  翻到自己入御前前后时,李明辉手指停住。

  这里确实有空档。

  但不是他想象中的身份暴露。

  记录写着:藏书阁杂役李明辉,奉御前临时差遣,入御书房整理旧税册。

  下面本该有两道签名。

  一处是藏书阁交出人的签名。

  一处是御前接收人的签名。

  现在两处都空着。

  再往后,隔了几日,才补了一句:暂留御前听用。

  后面也只有高泉的记名,缺了前面来路的交接痕。

  李明辉盯着那两个空格,心口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不是宫籍。

  不是原籍。

  不是那个半个姓。

  是流程缺签。

  虽然也麻烦,但这个麻烦他熟。

  熟得甚至有点亲切。

  楚砚舟问:“如何?”

  李明辉没有立刻答。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确认同类调任记录都有两道签名,再往后看,确认自己暂留御前后记录才开始完整。

  看完,他合上册子,整个人稳了。

  “陛下,这不是身份异常。”

  楚砚舟看着他,“那是什么?”

  “流程洞。”李明辉答得很快。

  楚砚舟眉梢轻动。

  李明辉把册子翻回那一页,指给他看,“奴才从藏书阁调入御前那日,交接记录少了两道签名。前面没有藏书阁交出,后面没有御前接收。也就是说,奴才这几日是被差遣来了,但纸面上没有完整闭环。”

  他说到闭环,又立刻改口,“没有首尾。”

  楚砚舟道:“这会如何?”

  “会让任何临时差遣都被拿来做文章。”李明辉语速快了些,“今日有人能说奴才入御前来路不清,明日也能说某个小太监被调去膳房无据,后日还能说某个值房杂役私入禁地。其实人是按口令调的,但纸面缺签,就成了漏洞。”

  高泉站在屏风边,脸色也沉下来。

  当日楚砚舟微服撞见李明辉,后来把人留在御前,确实走得急。御前上下都知道陛下亲口留人,没人敢问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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