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因为没人敢问,纸面上才缺了这两笔。
楚砚舟看向李明辉,“你不担心?”
李明辉当然担心。
但比起半个姓,这个问题太好处理了。
他甚至有一种从悬崖边被推回办公室改表格的庆幸。
“担心。”他老实道,“但这事能补。只要找到当日经手人,把调任来路补清,注明是先差遣后补签,就能封住口子。”
楚砚舟道:“若有人借此说你不该入御前?”
李明辉立刻道:“那更要补。不能因为怕人说,就让空档一直空着。空档留得越久,越像真有问题。”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不对。
这是为了保命。
不是卷。
李明辉强行把自己的职业本能压回去,继续道:“陛下,此事不该只补奴才一人。御前近年所有临时调任、借调、暂留,都应查一遍是否缺签。只要同类情况一起补,就不是专查奴才。”
楚砚舟眼底有了点笑意,“你倒会把自己藏进流程里。”
李明辉低头,“流程大了,风小些。”
高泉差点笑出声。
这话粗,却很真实。
一个人单独缺签,显眼。
一批调任统一补痕,就是制度修补。
楚砚舟拿起朱笔,“怎么补?”
李明辉早已在脑子里列出表格。
“列补签名单。”他道,“只列事项,不定罪名。四栏即可:调入人、原处、接收处、缺签人。另加一栏补签原因,写清是当年口令急差,纸面漏记。”
楚砚舟看他,“又是四栏?”
李明辉很谨慎,“五栏也行。”
高泉低头咳了一声。
楚砚舟道:“写。”
李明辉拿起笔,迅速画出样式。
调入人。
原处。
接收处。
缺签人。
补签原因。
他写完后,又在下面补一句:补签只补事实经过,不追旧责;若发现伪造调任,另案处理。
这句必须有。
不然底下人一听补签,就以为要翻旧账,肯定能躲就躲。
楚砚舟接过,看了片刻,“补签不追旧责?”
“先不追。”李明辉道,“陛下要的是把御前调任留痕补齐,不是把所有旧错一次翻出来。若一上来就追责,没人敢认,反而补不动。”
“若真有错?”
“另案。”李明辉答得很稳,“补签时发现伪造、冒领、私调,再单独查。普通漏签先补。”
楚砚舟点头,批下一个“准”。
李明辉心里长出一口气。
这一关算过了。
他甚至有点后怕地想,幸亏档房小吏送来的是旧值记录,不是膳房领饭册。要是直接查到他原身没领过某月饭,问题就麻烦了。
高泉上前收起补签样式,“奴才这就让御前旧值处按样式列人。”
李明辉赶紧补一句:“先列御书房近年临时调任,不碰宫籍。”
高泉看了他一眼,笑道:“李公公放心,边界写上。”
边界两个字,让李明辉稍微安心。
他现在恨不得把所有纸上都写满边界。
然而安心没有持续太久。
傍晚前,第一份补签名单就送了回来。
御书房办事效率一向可怕,尤其是楚砚舟批了“准”的事。
高泉捧着名单进来时,脸色有些微妙。
李明辉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没好事。
“怎么了?”
高泉把名单放到侧案上,“李公公,第一位需要补签的人,怕是您认识。”
李明辉低头看去。
第一行写着:藏书阁杂役李明辉。
原处:杂役房分派,暂归藏书阁。
接收处:御书房。
缺签人:杂役房管事刘成。
补签原因:当年由杂役房转派藏书阁,后奉御前急差,来路未补。
李明辉盯着“刘成”两个字,脑子里立刻冒出两串铜钱。
当初把他送去藏书阁的那个杂役房管事。
也是账册里少记了他两串铜钱的人。
楚砚舟看向他。
“传。”
第59章 旧账别算太细
刘成进偏殿时,腿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一进门就跪,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都打着颤,“奴才刘成叩见陛下,叩见李公公。”
李明辉看他这架势,头皮也有点麻。
这人显然误会了。
而且误会得很深。
刘成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奴才有罪,奴才当年一时糊涂,账册上少记了两串铜钱。可奴才绝不敢贪大项,也不敢动宫里正账。求陛下明察,求李公公念在旧日同在杂役房……”
李明辉闭了闭眼。
来了。
他就知道这人心里第一桩旧账是铜钱。
楚砚舟看向李明辉,“两串铜钱?”
李明辉低头,“陛下,旧事小账。”
楚砚舟道:“你记得?”
“不想记得。”李明辉很诚实,“但当年穷,记性好。”
高泉站在一旁,差点没绷住。
刘成吓得更厉害,以为自己这下完了,连忙磕头,“李公公,那两串铜钱,奴才愿意补,愿意十倍补!当时新入宫的人多,月例、衣料、领饭全挤在一处,奴才真不是故意盯着您一个人克扣。”
李明辉听得头疼。
他不想在楚砚舟面前翻这种小旧账。
一翻,显得他很惨。
再一翻,楚砚舟说不定又要问饭够不够、衣够不够、有没有被人欺负。
那话题比铜钱更难处理。
他抬手止住刘成,“今日传你,不是为两串铜钱。”
刘成愣了一下,仍旧不敢起,“那是……”
“补签。”李明辉把旧值记录推过去,“当年你把我从杂役房分去藏书阁,后来我奉御前急差入御书房。前头来路缺你一道签名。今日只补事实经过。”
刘成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
只补签?
不清算铜钱?
李明辉又道:“你看清楚。你只需确认,当年我确由杂役房分派去藏书阁,分派记录是谁经手,是否有涂改。照实说。”
刘成咽了咽口水,颤着手接过记录。
他看了两眼,脸色却更白了。
李明辉心里一紧。
这反应不对。
楚砚舟也看见了,“说。”
刘成手抖了一下,“陛下,李公公,当日名册……确有涂改。”
偏殿里的气一下沉了。
李明辉指尖缩进袖子里。
又是名册涂改。
这四个字现在对他来说,跟“系统崩了”差不多。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涂改什么?”
刘成忙道:“不是改出身,也不是改名字。是分差。”
楚砚舟眼神微动,“分差?”
刘成磕头道:“当年新人入宫,杂役房按缺口分派。重活缺人最多,净桶、柴炭、浆洗那几处都要人。李公公那时排在重活签里,后来……后来被改去了藏书阁。”
李明辉沉默了。
他脑子里忽然浮出原身刚入宫时的零碎记忆。
杂役房乱糟糟一片,新人排队,桌上有几个签筒。有人哭,有人求,有人塞铜钱。原身瘦瘦小小,站在角落里,似乎被人推过一把。
藏书阁在宫里算冷清,月例不多,但比重活强太多。
刘成低着头,“奴才当时管分派,见他年纪小,身子也弱,去重活怕熬不住。藏书阁正好缺个扫灰搬册的,就把他从重活签里调过去了。”
李明辉看着他,“你没收钱?”
“没有!”刘成立刻抬头,急得脸都红了,“奴才真没收!若收了,今日天打雷劈也认。可这事奴才没收银钱。就是……就是名册上原本划在重活那列,后来奴才用墨改了藏书阁。”
高泉皱眉,“为何不写原因?”
刘成苦着脸,“那时哪有人写这个。新人多,催得急,杂役房只求把人分完。谁还记得给每个涂改写缘由?”
李明辉听得心里复杂。
这解释很糙,却像真的。
古代基层流程烂得朴实无华。
不是每个涂改背后都有惊天阴谋,有时候只是管事随手一划,救了一个人,也留下一个坑。
楚砚舟问:“两串铜钱呢?”
刘成肩膀一抖,“那是月例账少记。李公公分去藏书阁后,杂役房这边结转时少算了两串。奴才后来想补,可人已到藏书阁,旧账又压着,就……就拖过去了。”
李明辉忍不住道:“你这不是拖过去,是把我拖穷了。”
刘成脸上一阵羞,“奴才有罪。”
李明辉叹了口气。
他不想当场替刘成求情,但这事也确实不该放大成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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