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看向楚砚舟,“今日要补的是调任来路。刘成当年涂改分差,未写原因,是流程漏洞。两串铜钱少记,属月例小账,可追缴入公账。”
刘成愣住。
入公账?
不是赔给李公公?
李明辉看出他的疑惑,没好气道:“都多少年了,还给我也说不清。入公账,留凭证。”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
“你不要?”
李明辉很理直气壮,“奴才现在领御前月例。”
高泉低头笑了一下。
这话翻过来就是:现在不差那两串了。
楚砚舟道:“刘成。”
刘成立刻叩首,“奴才在。”
“补齐名册涂改原因。”楚砚舟声音很平,“注明当年由重活签改派藏书阁,原因是体弱不宜重役,藏书阁缺人。另追缴少记铜钱两串入公账,留凭。”
刘成连忙应是,像捡回一条命。
李明辉松了一口气。
总算没把小旧账翻成大狱。
他正准备让刘成顺便核对新人分差记录,免得以后再出这种涂改无因的事,楚砚舟却先开口。
“所以,”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入宫第一日,就会给自己挑轻活。”
李明辉抬头。
这话轻飘飘,却精准扎中要害。
刘成张了张嘴,想解释那不是李明辉自己挑的,又不敢插话。
李明辉沉默片刻,最后小声道:“陛下,人活着总要趋利避害。”
楚砚舟看着他,“倒说得坦荡。”
李明辉低头不吭声。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如果真是他本人当年在场,他不但会挑藏书阁,还会精准评估各岗位加班强度、饭点距离和风险系数?
那就更像承认了。
楚砚舟收回目光,对刘成道:“按他说的,先补调任来路。再核新人分差旧例,列清哪些分派可涂改,哪些必须写原因。”
刘成忙道:“是。”
李明辉心口一跳。
等等。
他刚才还没提呢。
楚砚舟已经替他说出来了。
楚砚舟淡淡看他一眼,“你不是要说这个?”
李明辉:“……”
他现在连流程建议都藏不住了吗?
第60章 轻活也能立规矩?
刘成退下后,李明辉还站在原地。
楚砚舟那句“你入宫第一日,就会给自己挑轻活”,像一枚印章,啪地盖在他脑门上。
冤吗?
有一点。
毕竟当年改分差的未必是原身主动求来的。
可若换成现在的李明辉,他大概率也会想办法避开净桶、柴炭、浆洗这些高危岗位。
所以不算全冤。
他只能低头道:“陛下,奴才那时若真会挑,也只是想活得省力些。”
楚砚舟看着他,“如今呢?”
“如今更想。”李明辉答得太快,说完才意识到危险,赶紧补,“但奴才如今懂规矩,知道轻活也不能乱挑。”
高泉差点笑出声。
楚砚舟倒没有罚他,只把刘成留下的口供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刘成不罚重责。”楚砚舟道,“补齐名册涂改原因,追缴两串铜钱入公账。杂役房当年新人分差记录,另列旧例说明。”
李明辉心里一松。
他最怕楚砚舟一怒之下把刘成重罚。
刘成有错,但错在旧流程粗糙、小账含糊。真要把这点事办成大案,底下人以后谁还敢补签?
楚砚舟看他,“满意了?”
李明辉低头,“陛下圣明。”
“少来。”
李明辉闭嘴。
楚砚舟把纸推到他面前,“你想说新人分差。”
李明辉抬起头,眼里写满了“您怎么又知道”。
楚砚舟道:“说。”
这下是躲不过了。
李明辉只好把纸拉过来,重新铺开。
“陛下,杂役房新人分差,是宫中最容易出怨的地方。”他边想边说,“新人入宫,不知道哪里苦,哪里轻,哪里有空缺,全靠抽签和管事一句话。若管事心正,或许还能照顾体弱的人;若心不正,重活轻活就能变成收钱的门路。”
高泉神色也正了些。
这话不夸张。
宫里底下差事多,真正磨人的未必是大事,而是这些日复一日的小分派。
李明辉继续道:“刘成当年把奴才从重活改去藏书阁,可能是善意。但善意不留痕,过几年就会变成疑点。若换成恶意,也同样查不清。”
楚砚舟问:“你要怎么改?”
李明辉拿起笔,写下几项。
“先明示空缺。”
他写完第一条,解释道:“杂役房每月把各处缺人列出来,写清缺几人,不许只在管事手里口头分。”
“第二,明示工时。”李明辉顿了顿,换成宫里说法,“写清起值、下值、大致活计。比如柴炭房搬运重,藏书阁搬册扫灰,膳房帮工时辰早。新人至少知道自己去哪里。”
高泉忍不住道:“若写清了,人人都想去轻处怎么办?”
李明辉立刻道:“所以第三,明示条件。体弱、识字、手脚细、力气大,各有适合的去处。不是所有轻活都给会塞钱的人,也不是所有重活都往最不会说话的人身上压。”
楚砚舟看着纸面,“还有?”
“第四,涂改留因。”李明辉道,“抽签后若改派,必须写原因,管事签名,接收处也签。比如体弱不宜重役,某处临时缺人,某人识字可入藏书阁。不能只划掉重写。”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这听着很像人力资源岗位分配制度。
又来了。
他只是想少加班,怎么连古代杂役分岗都开始优化了?
李明辉握着笔,心里很痛苦。
楚砚舟却问:“你漏了一项。”
李明辉一愣,“哪项?”
“月例。”
李明辉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
月例。
他当年被少记两串铜钱,就是因为分差后结转不清。
他赶紧补上:“第五,月例随分差转记。新人由杂役房转去各处,月例、衣料、领饭名册要一并转,不许人走账不走。”
高泉点头,“这条要紧。”
太要紧了。
人走了,账没走,最后就会变成谁都不负责。
李明辉写完五条,放下笔。
“陛下,奴才建议先在杂役房试一月。”
楚砚舟看向他,“只试一月?”
“对。”李明辉很坚决,“先别全宫铺开。杂役房最乱,也最该改。试一月后,看新人分差有没有少争执,月例转记有没有漏,再定要不要推广。”
楚砚舟道:“你倒很护底下人。”
李明辉一顿。
这话不好接。
说护吧,显得他圣母。
不护吧,这五条全写在纸上。
他只能低声道:“奴才只是觉得,底下人少被坑一点,宫里就少出一点烂账。”
楚砚舟淡淡道:“也少加班?”
李明辉抬头,表情真诚,“这是顺带的好处。”
高泉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楚砚舟也不恼,拿起朱笔,在李明辉那五条下面批了一个“准”。
“杂役房先试一月。”
李明辉看着那个字,心情复杂。
又成了。
从半个姓氏,到档房目录,再到御书房补签,现在又一路改到杂役房新人分差。
他本来只想躲身份危机,结果沿路把宫里基层流程翻了一遍。
这算什么?
身世疑云带动组织架构优化?
高泉收起纸,准备让人传杂役房。
李明辉忙补一句:“高公公,记得写清试行范围。只杂役房新人分差,不许各处拿这张表临时要求御前解释旧账。”
高泉笑道:“边界,奴才明白。”
现在整个御前都知道李明辉最爱边界。
楚砚舟忽然道:“刘成那边,追缴两串铜钱入公账后,凭证给他看。”
李明辉愣住,“给奴才看?”
“你记了这么多年。”楚砚舟道,“总该让你看见它入账。”
李明辉心口微动,又立刻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他低头道:“奴才谢陛下。”
其实两串铜钱早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人把那点小亏当回事。
哪怕只是按规矩入公账,也比旧账永远糊在尘土里强。
傍晚前,杂役房试行五条传了出去。
刘成听说自己不用挨重罚,只需补原因、缴铜钱、配合试行,整个人像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他亲自把两串铜钱交到账房,又按李明辉说的,让人把新人分差旧册找出来,先把最近一批新人名单列清。
杂役房的小太监们反应最快。
有人听说以后分去哪里能先看空缺,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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