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内部的朗诵声消失,过了几秒,一道苍老雄厚的声音传出。
浔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却仔细听着那道苍老雄厚的声音在说些什么。
在赞颂光明神的伟大,期待光明神的降临和福佑……来来回回表达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浔一有些无聊,抬眼四处看了看。
教堂内部很大,尖顶的最高处距离地面有十几米那么高,粗壮的石柱支撑起拱顶,石板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侧排列着打磨朴素的原木长凳,没有繁复雕花,高处的拱窗镶嵌彩绘玻璃,阳光穿过窗面,彩色的光斑落在地面与长凳上,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转。
浔一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飘荡。
忽然,他定住了目光。
浔一的呼吸声放轻,慵懒随意的身体渐渐绷紧,他慢慢挪到了白柱后方全遮挡的地方。
他看到了光明神雕像。
神色悲悯的神明注视着世间万物,太阳的光辉为其笼罩上了神秘的色彩。
浔一是外来人员,并不想被当地神明制裁。
无意冒犯。
浔一在心中默念。
主教,也可能是大主教的教诲结束,浔一藏在白柱后,听着众人散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祷告解散的很早……但是为什么伊利亚这段时间回来的这么晚?
浔一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伊利亚,你留下。”
“……是。”
浔一的神情跟着严肃了起来。
教堂里的信徒都走光了,只有穿着红袍的大主教、紫袍主教和伊利亚站在最前面。
因为隔得太远,说话的人声音又很小,浔一隐隐约约只听到了“祭祀”“光明神”“圣洁”几个字。
讲话的时间很短,很快几位主教和大主教就走出了教堂。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
教堂内只剩下他和伊利亚。
浔一不再躲避头顶上光明神雕像的视线。
他从白柱后走出,目光捕捉到了跪在草垫上垂着头念颂文的伊利亚。
他的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怎么只留伊利亚一个孩子在这里。
——虽然伊利亚早就跟浔一说过他已经十七岁,很快就要十八岁了,但在浔一眼里,伊利亚就是个没长大的、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伊利亚跪在那只是小小的一只,单薄的背影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过去。
浔一心里恼火,固执地认为这就是在虐待孩子,他刚要走出去把自己养的孩子给,紧闭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刺目的阳光笼罩了进来。
在浔一看不到的视角里,他自己的脸也开始变得透明。
浔一没有感觉,只是又安静地隐到了白柱后面。
来的人是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又矮又胖的男孩,他鬼鬼祟祟地探进头来,看里面只有伊利亚一个人,便直接溜了进来。
大门再次被关上,从大门跑进来的阳光再次被赶了出去。
“喂!”
浔一听见那个矮胖雀斑脸喊了一声。
伊利亚不出所料没有回答。
他最近都不怎么爱说话。
矮胖雀斑有些生气,但很快想到了什么,把脸上的怒意压了回去,他嗤笑:“听其他人说,最近找你麻烦的人都被报复了是吗?”
伊利亚依旧不作声,但浔一却拧起了眉。
他说这个做什么?
“你果然就是扫把星,靠近你的都会变得不幸!不过没事,你很快就会为你的罪行赎罪了!”
矮胖雀斑脸幸灾乐祸的声音回荡在教堂。
随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吱呀——一声响,大门再次被推开合上,矮胖雀斑脸说完这两句话转身离开了。
伊利亚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本颂文,垂着眼想:还好是在教堂对他说的这些话,如果被浔一先生听到了……
“为什么要赎罪?”
熟悉的清冷的嗓音在他身后骤然响起,伊利亚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作者有话说】
“男鬼攻”[猫爪]
第66章 光明神
伊利亚只觉得眼前一黑, 恨不能自己只是在幻听。
浔一先生怎么会来这呢?
但那道声音还在继续,落到伊利亚耳朵里就跟恶魔低语一样:“赎罪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赎罪?”
不是幻听!
伊利亚手中厚重的颂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对神明的尊敬, 也完全想不起来让颂文落地会受到什么惩罚了。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浔一先生听了多少?他都知道了吗?
看到少年紧绷起来的后背,浔一就断定伊利亚肯定有事瞒着自己。
这件事, 还很严重。
浔一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伊利亚。”
伊利亚绝望地闭了闭眼。
……
因为主教的折返,浔一没有再开口询问,但他也没有藏到柱子后面。
他安静又沉默地站在离伊利亚不远又不近的地方,看着那个已经长了一些肉的少年诵读着颂文。
少年黑色的头发比刚见面时又长了些, 柔软的发丝垂到肩膀,不仔细看很容易误认为这是个小姑娘。
之后紫袍主教就没再离开教堂, 而是盯着伊利亚完成整本书的诵读。
浔一也就没有机会和伊利亚搭上话。
伊利亚一边小声诵读,一边松了口气。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和浔一解释这件事。
也可以说, 他原先是不打算告诉浔一这件事的。
伊利亚在上次祭祀日后就知道了自己被选做祭品的事。
作为教堂选出来的圣子,他从未履行过圣子的职责,光明神未曾在他的祷告中降临人间。
刚被选中的时候,伊利亚是不可置信的,随后就是巨大的惊喜。
光明教堂的圣子,是能够通过祭祀召唤出光明神的人, 是传说中“能聆听神的只言片语”的人。
在伊利亚被选出之前,光明神已经有多年未曾降临。
信徒们一度陷入恐慌混乱之中。
直到大主教推算出了新一代圣子的位置,才安抚了恐慌混乱的信徒们。
伊利亚就是被推算出来的新一代圣子。
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相信。
光明神所中意的圣子怎么可能是个黑发黑眸的人呢?
伊利亚一开始也不敢相信。
但事实证明,他确实是光明神曾中意过的圣子。
在他第一次举行祭祀仪式的时候, 光明神的雕塑产生了异象。
圣光普照到了伊利亚。
伊利亚清楚地记得那天。
属于神明的光第一次照在了他的身上,虽然时间不久, 但足以让他心潮澎湃。
他得到了所有信徒的认可。
但也是从那次后, 神明再未显灵过。
伊利亚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信徒们对他也有了恶意的揣测。
他们揣测伊利亚做了什么惹得神明生怒,他们揣测伊利亚的黑发黑眸让神明生厌,以至于神明见过一次后就再未现身。
信徒们结伴走进教堂,要求大主教重新推测选择新的圣子。
他们不需要被神明厌弃的圣子。
可年逾半百的大主教摇摇头,说圣子百年出一次,伊利亚就是这个百年的圣子。
信徒们哗然。
他们质问,若只有伊利亚是这个百年的圣子,那如果神明因为厌弃这位圣子而百年不降世……他们又该怎么办。
大主教只是摇头。
伊利亚的处境一落千丈。
被神明厌弃的圣子。
谁都可以欺辱他,谁都可以唾弃他。
因为不详的黑发黑眸,他被造谣成邪恶的恶魔,因为是恶魔,才使得光明神见了他一次后便再也不愿意现身。
伊利亚因为发色瞳色一直被霸凌。
最严重的一次,他被比他大的孩子们压着剃光了头发,新一周主日的祭祀仪式上,大主教和主教对没有了头发且满脸伤痕的伊利亚视若不见。
教堂的漠视让伊利亚的生活陷入水火之中。
后来头发长了出来,他也没有去剪过,任凭头发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其他人眼底的恶意。
但伊利亚还是圣子,他的职责就是通过祭祀召唤光明神降临。
传统的祭祀久久无法召唤光明神,信徒和教堂再也等不及了。
他们决定进行活祭。
以被神明选中的圣子为祭品,祈求神明降临世间。
伊利亚平静的接受了属于他的命运。
说平静,其实也没那么平静。
如果他没认识浔一,他可能就毫无波澜的接受了这所谓的命运。
但没有如果。
因为想到了浔一,伊利亚在接受命运的时候犹豫了。
他也曾动摇过。
他们才相处了短短几天,浔一就让伊利亚在献身光明神这件事上产生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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