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软鞭凭空出现,像是蛇一般,裹挟着劲风,如同凌厉的剑气,割开空气,猛地扫了过来。
兰宝钊惊叫一声,可还未感受到疼,身后就传来两声惨叫,方才扶着他的少年和大汉先后倒了下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脸颊也察觉到了疼痛——
鞭子尾巴扫过他的脸,脖颈,力道不轻不重,没有轻到让他不觉得疼,也没有重到会割开他的皮肤,留下疤痕的程度。
可兰宝钊作为只有十七岁的高中生,哪里经历过被人用鞭子抽过的惨剧,当下被抽的吱哇乱叫,像是个被热水烫了的兔子,嚎叫起来:
“兰元钦,你竟然敢抽老子,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啊!”
“老子?你算是哪门子的老子?!”
兰元钦闻言,周身的气质立刻冷了下来,手中的鞭子也甩的更高,抽的更重,几乎是想把兰宝钊当陀螺那样抽:
“爹在边疆浴血奋战,身受重伤,家里哪个不日夜盼望着爹能快些好起来,你却不思进取,不仅逃学,甚至还来到承欢楼寻花问柳、败坏我兰家的名声!”
话音刚落,一记鞭子便重重甩了过来,割开兰宝钊身上的衣服,划破皮肤,血珠瞬间淌了出来,疼的兰宝钊身上冷汗直冒,踉跄几步,跪倒在地。
兰宝钊有些欲哭无泪,仰起头,看着面前宛若煞神、面色冷峻的青年,不住哆嗦着,脑海中不自觉地飘过一段记忆。
记忆里,他是威远侯府家的幺子,从小受宠,却因为太过于嚣张跋扈,为了承袭侯爵之位,他不惜陷害大哥,让他入狱,还亲自在狱中给大哥送了一杯毒酒;为了霸占兄嫂,他又转身毒瞎了二哥的眼睛,让他在战场上被敌人一箭穿心,年仅二十八就死去,离开的时候,他的兄嫂早已身怀六甲,还在家中等二哥回来。
后来,为了荣华富贵,他又指认自己的父亲通敌,亲手将他的父亲推入死局之中。
而就是这样无恶不作的人,最后被他复仇归来的大哥一掌劈死,七窍流血而死。
死的时候,甚至连他爹都不想给他收尸,任由野狗将他的□□叼走分食了。
肌肉颤抖的剧痛让兰宝钊回过头来,他跪在地上,捂着流血的脖颈,仰起头,瞳仁发颤,看着以后会被自己害死的二哥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鞭子:
“我今日就代替父亲,好好教训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
兰宝钊看着破空而来、裹挟着凌厉劲风的鞭子,浑身发抖,想都不想,就膝行了几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用力保住了兰元钦的小腿,大哭道:
“二哥,兄长,我错了!”
你别打我了!
“.........”被他抱住腿的兰元钦身体一僵,方才还舞的虎虎生威的鞭子霎时如同一条死蛇一般,缓缓落了下来,垂在他的身边。
好半晌,他缓缓垂下眼睛,看着哭的乱七八糟的弟弟,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道:
“你刚刚........叫我什么?”
第3章
兰宝钊这辈子,还没有这般狼狈过。
哪怕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但因着国家政府的帮扶、福利制度的兜底、社会爱心人士的赞助,兰宝钊除了没有父母,这辈子过得还算是不错的,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什么特别大的苦——国家每个月都会给他的账户打钱,只要他自己不作死乱来,他自己一个人,完全够吃够用。
加上脑子好用,成绩一直都排在班级前列,在这个成绩至上的校园小社会里,兰宝钊的同学们都不敢对他怎么样,甚至还会有意无意地讨好他,和他结交。
可以说,只要兰宝钊不自己自卑,根本就没有人敢拿他怎么样——
他也从来不羡慕有父母的家庭,因为他一直就没有过,没什么好羡慕的。
过好当下,才是兰宝钊信奉的人生宗旨。
于是,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是刷题的时候太困了睡了一觉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刚一睁眼就遇到一个人拿着鞭子要抽他,但兰宝钊还是知道怎样让风险最小化。
他赶紧膝行几步爬过去,抱着兰元钦的小腿,就痛哭嚎啕起来:
“二哥,兄长,我真的知错了!”
“.........”
鞭子没有再落下来。
兰宝钊一边哭,一边睁着一只眼睛观察兰元钦的反应,见兰元钦虽然面色仍旧铁青,但眼神很明显的和缓下来,他就知道有戏。
他抱着兰元钦的小腿,哭的一声比一声响,最后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呦,这不是兰侯爷家的三公子吗,来承欢楼,又被兄长发现了。”
“谁不知道兰家家风严,出了一个芝兰玉树的大公子,一个清直正派的二公子,到了三公子这里便长歪了,欸,造孽啊。”
“三公子从小便出入风月场所,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前段时间还把兰家的传家玉佩赌输了,啧啧啧。”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哪怕这些事情都不是兰宝钊本人干的,而是原主干的,兰宝钊还是忍不住尴尬地抬起手,用袖子遮住了脸。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之前早干嘛去了。”
兰元钦低下头来,一张俊脸在兰宝钊面前放大,不冷不热的,眼尾上调,带着讥诮,
“还不速速和我回府,难道要我陪着你一起,在此处丢人吗?!”
兰宝钊:“........”
他扁了扁嘴,掌心撑着地面,缓缓爬了起来。
凶什么凶啊,要不是他用鞭子抽他,他也不至于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丢人。
还不是都怪你。
兰宝钊敢怒不敢言,朝兰元钦那里看了一眼,可惜兰元钦压根没有理他,低下头收了鞭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兰宝钊抬腿就想跟上,还未往前走几步,忽然想起自己的两个小厮还没跟上,赶紧又转过头去,把两个小厮扶起来了:
“起来吧。”
他一手一个人,把人连拖带拽地拉起来,动作不算温和,但落在两个小厮眼底,简直宛若天神下凡,连兰宝钊身后都好似平白生出了一圈神光:
“三公子........”
他们怔怔地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半大少年。
少年头发养得极好,乌沉沉地垂下来时,比上贡的玄墨还润三分,十六七岁的年纪,骨相却已生得极好——眉是远山裁就的墨色,斜飞入鬓时带三分少年意气的凌厉;眼尾微微上挑,偏那眸色又清透得像山涧初融的冰,看起来乖巧又善良,任谁也想象不到,他会是那个在学堂上顶撞老师、私下里出入风月场所、以吃喝嫖赌为乐、甚至还输掉传家玉佩的人。
“愣着干啥?”兰宝钊抬手,一句话便将两个小厮眼底的滤镜打破,“还不赶紧起来,你们鞭子还没挨够是吧?”
他们挨没挨够他不知道,反正他不想被鞭子抽了。
两个小厮忙站起来,跟在兰宝钊的身后,走出了承欢楼。
一路上还有不少的美人围过来,拽着兰宝钊的衣袖和腰带,企图把他往房间里带,可惜兰宝钊此刻如同柳下惠转世,老僧入定一般淡然,神情坚定的仿佛要入党,没有跟着任何一个美人走,径直拨开人群,往前走。
元兰钦走在前头,冷不丁听见后面传来的娇笑声,不知为何,忽然心头火起。
就是这群人,带坏了他的幺弟,害他不思进取。
思及此,元兰钦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鞭子,停下脚步,猛地扭过头去看。
他本想看看兰宝钊究竟有没有老老实实跟他走,岂料还未在人群里找到他的幺弟,只听耳边砰的一声,有人一头撞上了他的脊背。
他武艺扎实,这一撞根本就没有让他的身形因此移动分毫,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人就踉跄着蹬蹬蹬后退几步。
兰元钦下意识伸出手去,拉了他一把。
“........二哥?”
兰宝钊借着兰元钦的手站稳,揉了揉撞疼的额头,一脸茫然:
“你怎么不继续往前走了?”
兰元钦:“........”
面前十七岁的少年的身形已近拔成,窄袖玄衣贴住腰脊,勾勒出尚未贲张却已有了分明轮廓的线条。承欢楼里人太多,热气和酒气一同涌动,催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兰宝钊抬手用袖口胡乱一抹,额前碎发便湿漉漉地黏在眉骨上。那双眼睛因为方才哭过,显得格外清亮,二哥二字被他唤得尾音轻扬,还带着喘息未定的微微气音。
兰元钦:“.......”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悄然垂下眼睛。
兰宝钊和他差了六岁,兰元钦打记事起,记忆里就有了兰宝钊的模样,说兰宝钊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不为过。
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如今已经长到几乎能与他一般高的少年郎。
兰元钦还记得,兰宝钊小时候一直很乖。
三岁那年,兰宝钊发高热,因为难受,半夜哭得满脸通红,却攥着他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放开他,小声说要二哥抱;五岁时,兰宝钊追着风筝摔进荷花池,吓得哇哇大叫,被兰元钦拎着后领提起来,最后像只湿漉漉的小猫一样,蔫了吧唧的趴在兰元钦的背上,被兰元钦背回屋里去;七岁那年,兰宝钊第一次回骑马,吓得整个人贴在马背上不敢动,兰元钦策马追过去,兰宝钊回头冲他皱眉,瘪嘴要哭,逗得在场的人哈哈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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