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孝子_不吃姜糖【完结】(4)

  可怎么一眨眼,兰宝钊这些可爱软糯的模样就褪了大半,只剩骨子里那些嚣张浮躁和混不吝,欺负同窗、顶撞老师、吃喝嫖赌、不思进取,简直像是躯壳里换了个人。

  思及此,兰元钦又悄然皱紧了眉头。

  他底下头,看着兰宝钊空空如也的腰间,想到被赌输的那个传家玉佩,心中又忍不住一痛。

  传家玉佩是父亲出征之前,亲手交到兰宝钊掌心里的,就这么被兰宝钊赌输了,想到这里,兰元钦还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再抽兰宝钊几鞭。

  “走了。”兰元钦逼自己狠下心,扭头就走。

  兰宝钊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这个冷面煞神了,明明是兰元钦自己莫名其妙停下来,害自己撞上他的。

  但他不敢说,只能摸着额头,委委屈屈地跟上。

  兰元钦负手下了承欢楼的台阶,走到一辆马车前,由小厮将他扶上去。

  兰宝钊见状,也照葫芦画瓢地想要爬上马车。

  但他还未有所动作,兰元钦就掀开了马车帘子,冷脸瞧着他,一字一句道:

  “走回去。”

  兰宝钊:“啊?”

  “马车没你的位子。”兰元钦是铁了心要给兰宝钊一个教训,毕竟兰宝钊十七岁就敢整日整夜地泡在赌坊、甚至来承欢楼吃喝嫖玩,再这样任由其发展下去,那还得了,于是狠下心,命令道:

  “你自己走回家。子时之前我若看不到你,我手中的鞭子便不会饶过你。”

  言罢,他便放下了马车的帘子。

  “二哥,喂——二哥!”

  马车扬长而去,掀起尘土滚滚。

  兰宝钊小跑了几步,见追不上,只能气喘吁吁的放弃了。

  夜风吹来,冷的他一个激灵。

  喝了酒本来就头疼,兰宝钊此刻被风一吹,此刻头更疼了。

  但他又不敢回到承欢楼,怕被抽,也不想看到擦边男,只能垂着头,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好在他穿越过来之后,继承了原主的一部分记忆,还找得到回家的路。

  回去的路上,兰宝钊遇见一个送葬的队伍。

  送葬的队伍从长街那头缓缓压过来。先是纸钱——漫天漫地的纸钱,白得像深秋落了第一场薄雪,被夜风卷着,贴着青石板一路翻滚,有几片沾在路边湿漉漉的柳树干上,颤巍巍地不肯下来。接着是白幡,素绢裁成的长幡在夜色里猎猎翻飞,边缘被风撕出细碎的毛边,像谁拿一把钝剪刀裁着月光。

  那场面——像是兰宝钊曾经玩过的游戏里的画面,怪渗人的。

  兰宝钊毕竟还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见状只觉鸡皮疙瘩从脊背一路窜到头皮,双腿发软。

  他想要躲,又不知道躲哪里去,只能硬着头皮地站在原地,打算等送葬队伍离开,他再走。

  队伍近了。

  打头的是四个吹唢呐的,鼓着腮帮子吹一支极哀的调子,那声音尖而细,像一根银针在夜色里来回穿梭,听的人耳膜发疼。唢呐后面跟着两排披麻的孝子孝孙,个个垂着头,麻衣在风里鼓荡,夜色里看不出神情。

  兰宝钊本来想低头,可余光里,却不其然看见了送葬队伍中间捧灵位的少年,将他的视线牢牢吸引住了。

  少年看起来和他一般大,十六七岁上下,穿着最粗的白麻孝服,腰间系一根草绳,乌发尽数绾起,只簪一朵素白的纸花。

  整张脸毫无遮拦地露在月色下——眉是远山含黛的墨色,眼尾微微上挑,偏那眸色又极淡,像砚台里最后一点被水化开的残墨。他的嘴唇是苍白的,白到几乎与面颊同色,可唇还带着一点血色,在月下泛一点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粉。

  兰宝钊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哪怕他并不是同性恋,但对于美人,正常人都有想要多看几眼的意识,兰宝钊的目光不自觉便顺着他的下颌滑下去——只见少年垂着眼,睫毛长而密,在眼底投下两片扇形的影,脊背挺得笔直,捧灵位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腕骨瘦削,在宽大的麻衣袖口里若隐若现,一截伶仃的白。

  ........好漂亮。

  美人身后是长长的送葬队伍,棺材由八人抬着,黑漆漆的棺木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棺材后面跟着哭丧的女眷,哭声被唢呐声裹着,起起伏伏,像暗夜里涨落的潮水。可兰宝钊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远了,远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响,他的眼底只有这个捧着灵位的少年,等到那少年走出去好远,他才被身边的小厮轻推肩膀,回过神来:

  “三公子,三公子。”

  兰宝钊回过神来,将视线从队伍消失的方向拉回,懵懵懂懂道:“怎么了?”

  “您要是再看,就要过子时了。”小厮提醒道:

  “方才二公子说的,要您子时之前回去。”

  “啊!”兰宝钊一拍脑袋,赶紧扭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巷口,又往家的方向赶去。

  等到他回到兰府的时候,大门已经落了锁。

  兰宝钊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门。

  他拍了好久的门,门童才过来开门,见是他,忙道:“三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嗯,怎么了?”

  兰宝钊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露水,踏进门,不经意间问:

  “有事啊?”

  门童瞧着他,嗫嚅几句,随即道:

  “今天是老夫人的忌日,长公子和二公子一早就去老夫人墓前洒扫祭拜了,长公子回来之后,又独自在祠堂里跪了好久呢。”

  兰宝钊:“........”

  他猛地转过头,瞧着门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半晌才道:“今日是娘的忌日?!”

  “是啊。”门童说:“您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学堂不早就下学了吗?”

  兰宝钊:“.......”

  完蛋了.......

  兰宝钊在心里想。

  原主可真是个混账,自己母亲的忌日不去墓前祭拜洒扫,还跑到青楼去玩乐吃喝,真的该死。

  偏偏自己穿过来的时候,还是这个时机.......

  兰宝钊只觉头皮发麻,没敢多和门童说话,抿着唇,急急往祠堂里去了。

  第4章

  兰宝钊一路疾步,从大门快速走到祠堂。

  好在他还有原主的记忆,不然要是连自己家的祠堂在哪里都不知道、还要问门童小厮的话,这里的人是真的会怀疑他的身体里是不是换了一个人了。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悠悠地转,光影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兰宝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着酒气的玄色衣裳,又抬手嗅了嗅袖口——承欢楼里那些浓香还黏在布料上,混着汗味,刺鼻得很。

  也难怪兰元钦会使劲儿拿鞭子抽他——

  母亲的忌日,自己的弟弟不去墓前扫墓尽孝不说,还在青楼喝酒作乐,换谁都会大怒生气。

  元宝钊面上不显,却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终于走到祠堂前,元宝钊仰起头,看着安静的祠堂,以及祠堂外的台阶下、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线暖黄烛光,心里忍不住直打鼓。

  按他的二哥元兰钦所说,大哥此刻正跪在祠堂里——

  那他要是看见自己这副满身酒气的样子,会不会把他打死啊。

  想到这里,元宝钊又在心里骂,原主这个混账东西,母亲忌日跑去青楼喝花酒,结果原主自己屁事没有,换成他被他二哥当场逮住抽了一顿,回来之后还得面对母亲的灵位和大哥的审判——兰宝钊觉得自己的处境简直可以用“命苦”和“背锅侠”五个字来形容。

  算了,早死晚死都得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直接冲了。

  兰宝钊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抬脚上了台阶。

  祠堂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的动作很轻,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吱呀”。烛火在供桌上跳了一下,兰宝钊像做贼似的,从门后探出脑袋,目光警惕且紧张地在祠堂里来回逡巡。

  发现祠堂里没有他大哥的身影。

  祠堂里空荡荡的,月色透过窗,落在青石地面上,泛着冷霜般的光泽和凉意。

  欸........没人?

  兰宝钊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迟疑片刻,随即缓缓推开门,然后抬脚跨过门槛,顶着满头排位的凝视,抖着袖子,哆哆嗦嗦地走了进去。

  走到供桌前,兰宝钊硬着头皮,抬起头,视线越过跳跃的烛苗,看见了供桌上那个乌木牌位——先妣兰门秦氏之位。

  牌位前供着三碟素果,两炷香已经烧了大半,香灰积了长长一截,却没有人来剪。烛台旁还搁着一壶酒,杯盏里的酒液澄澈,显然刚斟上不久。

  兰宝钊又左右看了看,环顾四周,确实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印在墙上。

  “大哥呢?”他都做好要被揍一顿的准备了,没想到竟然没有人?

  没人回答兰宝钊。

  .......不过有人回答的话,岂不是更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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