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间又黑又冷的地下仓库里,他找到白祈安的时候。
少年浑身是血,身上没有一处好的,那只攥紧的左手,里面被血水泡透的草莓糖。
陈诚压着悲痛,把文件往前推了推:“老板,当年的真相,全在这儿了。”
司徒珩抬眼,看向那份文件。
深沉如死水的眼底,滔天的巨浪在翻涌。
那里有他想知道的一切。
有他恨了白祈安这么多年的源头。
此刻,他竟然不敢碰。
他怕了。
可他必须翻开。
那只签过百亿合同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第一页。
他的手停了。
第二页。
每翻一页。
司徒珩的嘴唇就抿紧一分,脸色就灰败一寸。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
胃里忽然翻江倒海地搅动起来。
喉咙里一股浓烈的酸水夹杂着血腥味,直直往上顶。
顶得他眼眶发热,视线模糊。
司徒珩猛地偏过头,痛苦地佝偻着脊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好久,才抖着身子,直起腰。
目光死死锁在第五页。
上面写着他母亲出事那天的全部细节,附着几张修复后的监控截图。
推他母亲下楼的,根本不是白祈安的父亲。
是白薇薇的父亲动的手。
记忆疯狂倒流。
那天在医院惨白的走廊里。
他揪着白祈安父亲的衣领,双眼猩红地吼着要他们偿命。
清隽的少年穿着单薄的衣服,哭得满脸是泪,冲过来抱住他。
“不是的,哥哥,不是我爸爸”。
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是怎么做的?
司徒珩盯着自己的手。
他当时满眼厌恶,一脚将那个瘦小的身子踹开。
白祈安滚了出去,头狠狠磕在墙角,鲜血瞬间流了一地,膝盖也擦破了。
可少年还在哭着喊:“哥哥,哥哥,安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摊血,冷冰冰的吐出一个字:“滚。”
司徒珩呼吸发沉。
视线下移。
白薇薇从楼梯上摔下来那次,也跟白祈安没有半点关系。
是白薇薇自己找人做局,自己滚下去的。
为的就是陷害白祈安。
司徒珩眼前一黑。
在派出所里。
少年抓着他的袖子,卑微地哀求,“哥哥,安安没有推她,安安真的没有。”
而他反手给了少年一个重重的耳光。
“不是你还有谁?你骨子里就流着强奸犯的血,你活着就是赎罪的!”
从头到尾。
所有的恶毒。
所有的算计。
所有的谎言。
全都是白薇薇一家和李晟搞的鬼。
跟白祈安没有半点关系。
那个清纯可爱,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少年。
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承受了所有的罪恶。
司徒珩的心脏痛得快裂开了,痛得快要窒息。
“滴答。”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纸面上,把上面“白祈安”三个字的字迹晕开。
真相大白了。
可是人都死了,现在才大白有什么用?!
他都干了什么啊!
司徒珩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声音。
自己打过他,骂过他,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死死碾压。
让所有人欺负他。
当白祈安哭着对他说“哥哥,安安好疼,安安没有推人”的时候。
自己是怎么侮辱他的?
“疼?你是来赎罪的,无论怎么样都受着。”
是他。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推给了白薇薇那个毒妇。
是他给了白薇薇伤害白祈安的机会,美其名曰“赎罪”。
“是我……”
司徒珩浑身剧烈颤抖,双目爆红,眼泪不要命地往下砸。
“都是我……”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是我让白薇薇住进来,让她有机会碰他!白薇薇会打他,骂他,让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饭,都是因为我!”
司徒珩把手里那颗草莓糖攥得死紧,连指甲断了都没发觉。
“全是我……真正杀了他的是我……”
陈诚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跟着老板这么多年,尸山血海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现在。
这个无坚不摧的男人,碎了。
“老板……” 陈诚声音哽咽,鼻酸得厉害,“您节哀……白少爷他,肯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出去。”
陈诚看到男人颤抖的身子,不敢再劝。
刚走到楼梯口。
“啊——!”
房门内,突然爆发出男人压抑到极致后的惨叫。
凄厉。绝望。
“安安——对不起——哥哥错了——”
陈诚攥紧拳头,眼泪再忍不住的滑落。
人总是在彻底失去之后,才想起来要去珍惜。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
火葬场里,烧的全是灰,再也拼凑不出那个会软软叫哥哥的少年了。
第237章 什么都没了
白祈安下葬那天,暴雨下得毫无预兆。
雨点砸在窗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外面敲玻璃。
司徒珩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本画册翻看。
画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手牵着手。
笔触稚嫩得可笑。
却一眼看出高的那个是他,矮的那个是白祈安。
有从前的他们。
在白家老宅,小团子扎着冲天辫,趴在他胸口呼呼大睡,口水洇湿了他一片衬衫。
一起吃糖的画面,小团子踮着脚,把糖往他嘴里塞。
还有他单膝跪地,给小团子系鞋带,小团子低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司徒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是安安七岁那年。
小家伙跑到一半鞋带散了,差点摔一跤。
他无奈地叹气,蹲下身子,笨拙地把那两根带子系成一个蝴蝶结。
那时候的白祈安搂着他的脖子,把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最好啦,安安最最喜欢哥哥。
司徒珩闭了闭眼,手指颤抖着捏住纸页,翻到了后面。
画风变了。
鲜艳的色彩全被压抑的黑灰色替代。
画上的小人长高了,不再扎冲天辫。
而旁边那个高大的男人,轮廓变得极其冷峻。
最刺眼的是,男人的脸上,没有画眼睛。
大片大片的空白,在一张脸上显得空洞又残忍。
司徒珩喉头猛地一哽。
一股极其尖锐的酸楚直冲鼻腔,逼得他眼眶通红。
没有眼睛。
因为不敢画。
因为那时候,自己看白祈安的眼神从来都是冰冷又无情。
那个小家伙画这幅画的时候,该有多难过?
安安每画一笔,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看他时,那种像看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眼神吧。
那句“安安不要喜欢哥哥了,不要哥哥了”。
到底让从小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小家伙,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疼痛,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一刻,安安的心都碎成渣了吧。
而他,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地,往上踩。
司徒珩视线模糊了。
雨声那么大,可他只听得见少年那声温软的呼唤。
哥哥。哥哥。
就在这时,门被人敲响了。
司徒珩没有抬头。
门又敲了两下,把手转动。
女佣小婷推开门进来。
“老板。我有事想告诉您。”
她脸色憔悴苍白,在距离男人一米远的地方站定了。
虚浮的脚步,像是走完这几步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司徒珩直起身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淡漠地看着她。
小婷身子抖的更厉害了,手死死绞着衣角,开口声音是碎的。
“白薇薇住进来就开始欺负白少爷,让他饿着肚子拖了一整天的地。我看见了。我没敢说。”
小婷想到那个场景,眼泪决堤般涌出。
“白薇薇使唤白少爷干活,跪着擦楼梯,不给饭吃,还把白少爷的粥倒在地上,让他趴着吃。”
她抬起手擦了一把脸,往下淌的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白少爷被关在房间那几天,我每天送饭上去。他吃了吐,吐了再吃。我听见他在洗手间里吐的声音。”
“还有很多......老板……我对不起白少爷。”
小婷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错了。我是帮凶。我愿意承担一切。您杀了我吧,您怎么罚我都行,我夜夜做噩梦,我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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