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御川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
他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带着玩味的光。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像在跟人闲聊,
“你们有时间来审讯我这种案件毫无关联的人,审问我都不需要拿出一点实际证据。”
“而真正有问题的案子,却搁置在那里不闻不问。”
“周司长,你们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欺下瞒上、看人下菜、敷衍塞责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脖颈上的抑制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话语步步紧逼,刺得周怀远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和陈瑜一没有利益纠纷,二没有私人恩怨,竟然就要被你们扣上杀人的帽子……”
“怎么没有!”
周怀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的胸口起伏着,面皮涨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把他压在喉咙底的那句话硬生生撬了出来——
“褚御川,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肯定是知道了陈瑜想要闻衍舟腺体做实验的事,才杀了他的!”
审讯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把所有声音都冻住了。
记录员的手一抖,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边上。
审讯室外,通过监控听着审讯的人——包括方致远在内——全部面面相觑。
陈瑜想要闻衍舟的腺体做实验?
这可是违法的。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科研项目了。
解剖一个S级Enigma的腺体用于实验,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研究范畴,直接踩进了反人道主义生物实验的禁区。
而且陈瑜一个科研院的实验员,如果没有上面的人授意,他敢动闻衍舟?
那可是联盟裁决司的司长,正儿八经的上将,联盟核心战力之一。
陈瑜敢这么做,背后肯定受了大老板的指示。
周怀远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站在那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可脸上的血色正在迅速地褪下去,变成一种惨淡的、后知后觉的苍白。
他猛地看向褚御川。
褚御川正笑着望着他。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里却什么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种看猎物终于踩进了陷阱的、心满意足的平静。
“你说什么?”
褚御川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人再说一遍。
周怀远出了一身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状态不对——他从未如此易怒过,从未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是监察司的司长,最擅长的就是冷静审度、按捺情绪。
可对上褚御川,他只觉得自己的理智像一块被泡软的饼干,轻轻一碰就碎了,连冷静思考都做不到,就这样直接把最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可褚御川明明还戴着抑制环。
抑制环压着他的腺体,压着他的信息素,按照常理,他此刻不应该能释放出任何能影响他人的精神力。
周怀远站在这里,浑身冷汗,心跳如鼓,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如同蛛丝般轻而韧的东西,正从褚御川那双眼睛里缓缓漫出来,绕着他的神经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最顶级的精神控制系异能者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即使被压制了绝大部分的精神力,依旧能对他施加心理暗示,让他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从被激怒、到情绪失控、再到脱口而出那句话——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旁边轻轻推了一下,推到了该到的位置。
周怀远攥着桌沿,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局面拉回来,但褚御川已经靠回了椅背里,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不紧不慢的姿态。
他歪着头看着周怀远,嘴角的笑意还没收。
“周司长,”
褚御川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听得不太清楚。”
“要不——你再说一遍?”
周怀远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一条硬邦邦的线。
他站在审讯桌前,手掌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被褚御川套住了——可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主动权抢回来。
“把眼部抑制环给我。”
他一字一顿地说。
审讯室里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记录员屏住了呼吸,手里的笔攥得死紧,眼睛在周怀远和褚御川之间来回跳,像一只被夹在两条蛇中间的老鼠。
褚御川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周怀远,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那点玩味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迅速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安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冷。
眼部抑制环。
那种东西他不是没见过。
审讯部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偶尔也会用到——是专门针对精神控制系异能者。
因为精神系异能者的控制类异能,是通过眼部神经进行连接的。
普通的抑制环只是压制腺体信息素的释放,而眼部抑制环是另一回事。
它的内圈嵌有微型的生物探针,佩戴时会刺入眼球表面的神经丛,通过物理阻断来切断精神控制类异能者的神经链接通道。
这东西之所以没有被大规模禁用,是因为它在理论上“不会致死”。
但“不会致死”和“没有损伤”是两回事。
探针刺入眼球的瞬间就会对视觉神经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佩戴时间超过二十分钟,视网膜神经元的损伤就会累积到永久性视力衰退的程度。
超过一个小时,基本就是永久失明。
联盟内部曾经有过三次关于禁用的提案,三次都被压了下来。
因为某些高层认为,对付精神控制系异能者,“温和手段”有时候不够用。
褚御川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
“你没有这个权利。”
周怀远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破罐破摔意味的冷笑。
他伸手从桌下取下一个金属盒,拇指按开卡扣,里面躺着一条比普通抑制环更宽的银灰色环扣,内侧排列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针阵列。
他把盒子搁在桌上,金属底壳碰在桌面上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你看我敢不敢。”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狠劲。
周怀远知道自己今天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褚御川用一句话把他逼进了死胡同,让“陈瑜想要闻衍舟的腺体”这句话从他自己嘴里说了出来,录进了记录仪的存储器里。
如果让这份录音流出去,上面的那些人不会保他,他会成为弃子,被推出去顶罪。
所以他不能让褚御川带着这个走出审讯室。
周怀远的手按在金属盒边缘,指腹贴着冰凉的盒盖,盯着褚御川的眼睛。
审讯室里的灯管又嗡了一声。
褚御川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那对普通抑制环贴着他的皮肤,而桌面上那只金属盒里的眼部抑制环正安安静静地躺着,探针阵列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密的、冰冷的碎光。
他抬眼,看着周怀远。
那双眼睛很漂亮,标准的桃花眼,瞳孔颜色偏深,平时总是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让人觉得难以捉摸。
而此刻,那里面没有笑,没有慌,只有一种极静的、像深水底层一样的东西。
“你试试看。”
褚御川说。
第39章 又打架了?
周怀远拿着那只金属盒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被放大了数倍。
他停在褚御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那抹冷笑里带着几分终于拿回上风的得意。
“褚部长,何必呢?”
他把盒盖翻开,银灰色的眼部抑制环躺在里面,探针阵列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寒光,
“你说如果你刚才认罪了,多好,也不用遭这种罪了。”
褚御川坐在审讯椅上,抬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像是怜悯的东西。
他本来想在周怀远靠近的时候动手——后颈的普通抑制环虽然压着他的信息素,但真要拼命,他还有别的办法。
可就在他指尖微微收紧的瞬间,无名指指根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发烫。
那条红色的小蛇,像是轻轻地动了一下,蛇身贴着他的皮肤微微收紧,像一声无声的提醒。
褚御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指根处那只阖着眼的小蛇,然后重新抬起目光,什么都没做,安静地等着周怀远的手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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