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玻璃后面，几道模糊的人影晃动了一下，然后退了开去。
方致远一找他那个好上级，就找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站在监察司司长办公室门口，敲了三次门，里面每次助理都说“等一下，司长在忙”，门始终都没开。
方致远就站在走廊里，手里那沓文件被他卷了又展、展了又卷，边角都捏出了汗印，最后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司长周怀远。
周怀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第三遍听到电话铃，没办法只能接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
他根本就不想进去。
虽然抓褚御川的命令是上级下达的，他不过是听上面的令行事，可让他去审褚御川，那不等于让一只兔子去审一头豹子吗？
他根本不想自己去趟这趟浑水。
褚御川到底有多难缠，他在调任警卫部之前就听说过，审讯部那位年纪轻轻坐上部长位置的人，整个联盟系统里谁不知道是个硬茬子。
可问题是，方致远这个手下根本点不透。
脑子里只有任务、办案、抓嫌犯，属于不达目的死磕到底的死脑筋人物。
他在电话里反复暗示他自己不方便出面，说什么“你按流程走就行”、“这是正常审讯程序”、“上级也是想尽快查清真相”，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每一句的潜台词都是：
你别把我扯进去。
方致远不理解。
他站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压着声音说：
“司长，您的审讯权利比我高，而且您的级别审褚部长也合适。”
“再说了，褚部长说了，一定要见您才能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方致远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被硬生生咽回去的叹气。
“……我知道了。”
周怀远挂了电话，对着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发了半分钟的呆。
他真是服了。
摊上方致远他可真是有福气。
褚御川这个人，被锁在审讯室里戴着抑制环都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点名要他亲自去，不去案子就卡在那儿，去就等于把自己往火坑边上推。
可他不能把人放了，上级的意思很明确：一定要把褚御川按死在这里。
至于按死之后怎么收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周怀远挂断通讯之后，他靠在椅背里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夹在中间的那块馅饼，上下都在烤。
褚御川等了快一个小时，等到头顶那盏灯管嗡嗡得他耳膜发痒，等到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都快睡着了，审讯室的门才终于被推开。
周怀远走了进来。
褚御川睁开眼，支着下巴的胳膊没动，歪着脑袋看门口进来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个弧度。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被打扰了瞌睡的、漫不经心的慵懒：
“周司长怎么这么慢？我记得监察司就在楼上吧，怎么，周司长不会是连班都没上吧？”
周怀远拉开椅子坐下来，表情绷着，视线没有和褚御川对视太久。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握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褚部长，”
他开口，语气尽量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平稳，
“我们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只是想把事情的真相调查清楚。”
褚御川点了点头，脸上那点笑意还在，但眼底是冷的。
“嗯，我也想知道啊。”
他说，
“不过，你找我来干什么？我仔细看了看你们给我列的那几条嫌疑条件——”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无关紧要的内容。
“我似乎除了‘符合精神控制系异能者’这一个条件以外，其他任何一个条件都不符合。”
“和陈瑜的社交记录？我跟他最后一次正式见面是三个月前的工作交接会议，在场十二个人。”
“陈瑜的通讯记录？我的号码从来没出现在他的通话列表里。”
“案发当晚我的行踪？医疗基地的监控和值班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褚御川看着周怀远，语气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算好的步点，踩得稳稳当当。
“周司长，你们监察司的人办案，难道就靠‘我觉得他像’这种理由抓人的？”
周怀远吐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绕圈子了，再绕下去，褚御川能把他绕进自己挖的坑里。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桌面，指尖在纸张边缘按了一下，像是要用这个动作给自己撑住一点底气。
那张纸是一份策划书的附件页，边角微微泛黄，上面是实验项目初期的理论说明部分，关于“精神力维持虚拟与现实链接”的技术框架。
在页面最下方的审核栏里，有一个签名。
陈瑜。
笔迹工整，签章清晰，日期是八个月前。
周怀远抬眼看向褚御川，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部长，那次的实验出现问题，就是由于精神链接断开，甚至为了挽回实验事故，还导致闻司长腺体受损。”
“您和闻司长关系特殊，这点您不否认吧？”
褚御川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动作不大，算是默认。
周怀远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推：
“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您是因为陈瑜作为信息素精神力部分的审核员，没能发现这项实验在这个环节的漏洞，导致您二位出现了危险。”
“所以您为了报复他，将他杀害。”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这个逻辑链稀薄得像一张纸糊的窗户纸。
可这是目前他们能拿出来的、唯一和褚御川产生直接关联的物证了。
审讯室里静了两秒。
褚御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你终于说出来了”的了然。他歪着头看着周怀远，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慢条斯理地开口：
“实验本来就是一个未知的东西。”
“在项目没有到达关键时期的时候，没有人能够预测它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张纸移到周怀远脸上，眼底的散漫淡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锋利的凉意。
“况且……我当初之所以会沉迷在虚拟世界、无法返回现实，更严重的部分……”
“其实是因为人为吧。”
周怀远的手指微微一缩。
“当时的监测员并没有及时反映精神力衰弱情况，这才导致错过了最佳的唤醒时机。”
褚御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里，
“我还想问问周司长呢——我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我的实验事故，可是板上钉钉的……人为导致的。”
他把“人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尾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怀远没有说话。
他看着褚御川，看着那双在审讯室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脊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爬了上来。
褚御川往前倾了倾身。
“周司长，”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循循善诱的语气，
“你要是真想查真相，不妨先把我的案子查明白了。”
“一个连自己系统内部的实验事故都查不清楚的监察司，跑来审问我一个受害者——传出去，怕是不太好看吧。”
第38章 你试试
周怀远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刚才被褚御川带偏的节奏拉回来。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握搁在桌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褚部长，我们现在研究的是陈瑜自杀的案子。”
“至于……您的案子，我们当然也在调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为难，
“但是您应该也知道，那位监测员已经去世了，而他生前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通讯记录、转账流水、社交往来，我们全部查过一遍，干干净净。”
“我们也很为难啊。”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可话已经出口了，只能硬撑着等褚御川接话。
褚御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周怀远的耳根莫名地发烫。
“没有线索……难道就不调查了吗？”
褚御川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放大的困惑，
“这就是你们监察司的工作态度？那我可真是开眼了。”
周怀远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心头那股忽然蹿上来的烦躁，可对上褚御川的眼睛，那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不但没压下去，反而更旺了。
他忍不住抬手拍了一下桌面——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褚部长，注意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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