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斯站在他旁边,嘴角抽了抽,沉默了很久,然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真服了。”
他抱着臂,仰头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老秀什么秀啊?欺负我没对象是吧?”
褚御川笑了一声,没回话。
他朝闻衍舟走过去,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闻衍舟被揉了,回过头来看他,丹凤眼里带着一点被打断观察的茫然,眨了眨,然后弯起来,冲他笑了一下。
“看什么呢?”
褚御川问。
“那个机器,”
闻衍舟指了指房间里一台圆形的、带着蓝色光圈的设备,
“在转,好亮。”
“那是离心机,”
褚御川牵起他的手,
“走了,不看了,回家。”
闻衍舟乖乖地点了点头,被他牵着往外走。
经过艾维斯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艾维斯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艾维斯愣了一下,下意识也点了下头。
等那两个人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点头的方向,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吧,”
他嘟囔道,
“确实挺幸福的。”
他转身往反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隔着玻璃,能看到那丛白色的花还在安静地开着,花瓣饱满丰盈,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像一具被花丛缠绕的、逐渐枯萎的残骸。
艾维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门关上了,所有的声响都被隔绝在里面。
————
这七天,褚御川过得简直爽翻了。
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闻衍舟的脸,然后开始琢磨今天还能玩点什么新的花样。
他给闻衍舟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闻衍舟顶着那两个揪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时候,褚御川笑得差点把粥喷出来,拍了一百多张照片。
褚御川还在下午没事的时候,教闻衍舟下棋。
闻衍舟脑子转得慢,下到一半就开始犯困,眼皮直打架,褚御川就故意用手指弹他脑门,弹一下闻衍舟就哆嗦一下,拼命把眼睛睁开,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褚御川就笑着凑过去亲一下,然后接着下。
褚御川的终端在一周内暴增三百多张照片——闻衍舟系围裙的样子、闻衍舟蜷在沙发上午睡的样子、闻衍舟被他挠痒痒笑着往后躲的样子、闻衍舟因为被偷亲而皱着鼻子瞪他的样子。
每一张都是偷拍或抓拍,每一张里闻衍舟的眼神都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褚御川开始反反复复的偷亲闻衍舟。
随时随地,趁其不备。
闻衍舟喝水的时候他凑过去亲唇角,闻衍舟看书的时候他从背后俯身亲后颈,闻衍舟蹲在冰箱前找酸奶的时候他蹲在旁边亲脸颊。
闻衍舟每次都被弄得措手不及,却从不推开,只会红着耳朵嘟囔一句"阿御又欺负我"。
给闻衍舟反复穿那件裙子,让他当模特,画画、拍照、录视频,褚御川的相册里塞满了这几天的存货,每一张都能让他翻来覆去看上好久。
晚上的时候,他把闻衍舟抱到料理台上坐着,自己站在他腿间,费了很大的劲做了一顿像样的晚餐。
闻衍舟系着那条小草莓围裙——因为褚御川说"哥哥不穿的话我就不做饭了"——老老实实坐在台面上看他切菜翻炒,偶尔被喂一口尝咸淡的肉丁,嘴唇被烫得微微发红。
而褚御川做这一切的时候,闻衍舟统统纵容了。
他依赖褚御川,信任褚御川,像是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了这个人,无论褚御川做什么他都乖乖配合。
被欺负得狠了的时候,他也只会蜷起自己那双长腿,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去看褚御川,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褚御川每次看到他这副样子,心就软成一摊水,凑过去哄半天,把闻衍舟从膝盖里扒拉出来,亲亲他的额头,捏捏他的耳尖。
然后闻衍舟就又不生气了,乖乖地靠过来窝进他怀里。
第七天下午,变故来了。
褚御川正在客厅里翻相册回味这几天的成果,就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不太对劲的闷哼。
他起身走进卧室,看见闻衍舟蜷在被子里,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头微微冒汗,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褚御川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
他立刻去拿体温计,夹在闻衍舟腋下。
五分钟后,37.6。
又过了半小时,38.3。
再测一次,38.9。
温度有下降,但不稳定,反复烧着,在38度上下徘徊。
闻衍舟整个人蔫蔫地缩在被子里,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连嘴唇都比平时红了几个度,睫毛湿漉漉的,半睁半闭地看着褚御川,声音又哑又软:
“……阿御,我好困……”
褚御川心里一紧。
他坐到床边,把闻衍舟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摸出终端联系了谭毅。
谭毅听完他的描述,语气倒是很淡定:
“开始发烧了?体温在38度上下反复?”
“对。”
“那就是要恢复的前兆,”
谭毅说,
“休眠期结束,精神力通道重新打开,身体在重新适应,发烧是正常现象。”
“你物理降温就行,别让他烧太久,也别用药压下去,让他自己扛过去,恢复了就没事了。”
褚御川松了口气,挂了终端,去卫生间拧了湿毛巾,回来给闻衍舟敷在额头上。
闻衍舟烧得迷迷糊糊的,被凉毛巾敷上额头的时候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睛闭上,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时不时皱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褚御川的衣角,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褚御川没走。
他坐在床边,一手搭在闻衍舟背上,一手时不时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闻衍舟泛红的脸颊上,他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呼吸又重又浅,偶尔会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每一次褚御川都低头凑过去听,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我在”。
他守着闻衍舟,从下午守到傍晚,又从傍晚守到天黑。
闻衍舟烧了好一阵,温度慢慢降下来一些,退到37.8左右,但还是在烧。
他中间醒了一次,眼睛半睁着看了褚御川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往褚御川的掌心蹭了蹭额头,又睡了过去。
褚御川低头看着掌心里贴着的、微微发烫的额头,指尖蹭过闻衍舟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声音低低的:
“哥,快点好起来吧。”
闻衍舟在睡梦中模糊地“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
褚御川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继续守着。窗外月亮升起来,银白色的光铺在床头柜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闻衍舟偶尔重了的呼吸声,和毛巾换水时细碎的水声。
第62章 小混蛋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尾堆叠的被子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褚御川躺在闻衍舟旁边,睡得很熟。
他后半夜才睡——闻衍舟的烧退了之后他又守了快一个小时,确认体温没有再反复,才终于撑不住,衣服都没换就倒在了床上。
他侧身蜷在闻衍舟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睡着了也在确认他的脉搏还在平稳地跳着。
闻衍舟先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视线还有些模糊,脑子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混沌中透着一种宿醉般的钝痛。
然后记忆——那些碎片——像是被谁拧开了阀门,哗啦啦地涌了进来。
他想起自己在谭毅的病房里,想起自己醒来第一眼看见褚御川,想起那些因为失智而干出来的事。
穿裙子,扎小辫子,被褚御川按着当模特,被亲了会脸红,被欺负了会缩在沙发角落里,甚至还在褚御川面前穿着那身鬼裙子睡着了,被人从书房抱回卧室都浑然不觉。
闻衍舟的眼睛又闭上了。
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整个人像一尊被石化了的雕像。
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表情一片空白。
但他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了——或者说,他的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山崩地裂般的风暴。
七天。
整整七天。
他在这七天里,把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攒下来的全部形象,碎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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