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醒来的梦中[无限]_西屿安【完结】(101)

  “左边左边!不对, 是你们的左边。哎哎哎, 要倒了要倒了......”

  橙弓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跳, 他一会儿跑到前面带路,踮着脚尖扒着拐角的墙壁探出半个脑袋喊“这边这边”, 一会儿又跑回来搭把手, 把溯渊那条快要拖到地上的木头胳膊捞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但他脸上那种兴奋的神情始终没有消退,好像搬木偶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新奇的、值得投入全部热情的体验。

  三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沿着狭窄的走廊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溯渊的身体在他们肩膀上晃晃悠悠,脑袋时不时磕在门框上。

  但他的确是最没资格抱怨的那个人, 只好紧紧地闭着嘴,任由他们搬来搬去。

  将易初送到房间,橙弓直起腰, 把另一间屋子的钥匙交给谢宁。

  “这是隔壁屋子的钥匙。”橙弓说, 气息还没完全喘匀,“你们今晚先休息, 明天我们正式开始学习。”

  说完, 他摆了摆手, 转身走了。围裙的系带在他身后轻轻晃荡,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最后被一道轻轻关上的门隔断。

  “不考虑直接对橙弓动手吗?”

  谢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冷的。

  她站在那里, 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盯着橙弓已经走远的那个方向,“都已经知道他是魇兽了。”

  易初将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

  他把溯渊安置好之后,在床边蹲了一会儿,确认那具木质身体没有在搬运过程中出现裂缝或松动,才直起身来。

  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一路滚到下颌,最后悬在那里,将坠未坠。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想过。”易初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但是我觉得橙弓的状态太奇怪了,担心有诈。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魇兽该有的东西。”

  “这就是和魇兽合作的好处吗?果然只有魇兽更了解魇兽。”谢宁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垂下眼睛想了片刻。

  “确实,他的状态比起魇兽,我倒觉得更像个活生生的人。再观察观察。”说着,目光移向躺在地上的木偶,不轻不重又加了一句,“反正你也得先把溯渊变回来才舍得离开。”

  易初靠在椅背上盯着一旁盯着天花板眨眼睛的溯渊,漆黑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起来倒是有些滑稽。

  “真是太不容易了,我还以为你们两位没个七八天都不会想起我呢。”溯渊的声音悠悠地传出来,视线从天花板挪到易初身上,“心寒啊,某些人啊,是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对象。我都失踪了这么久,竟然最先关心的不是我。”

  易初挑起眉,不知道溯渊这一次唱的是哪一出。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里,幽幽怨怨的,怪有意思的。

  谢宁默默翻了个白眼,“得儿,你们好好待着吧,我就不打扰了。”

  “谢大队长慢走啊。”

  溯渊的声音从谢宁身后响起,语调轻快,赶人的意图明显。

  谢宁扯着嘴角,“帮你们关个门,不用谢。”

  门被大力关上,易初将胳膊搭在椅背上,整个人斜斜地靠着,有些好笑地盯着溯渊,“我怎么不关心你了?”

  溯渊不语,艰难地抬起自己的木头手臂,嘟嘟囔囔:“你先把我拉起来,地上硌得我难受。你都把我扔地上了,还算得上关心我?”

  易初看着他那只艰难抬起的、在半空中颤颤巍巍的手臂,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溯渊。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溯渊的颈后,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干脆利落地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伸手干什么?”易初低头看着怀里的溯渊,语气淡淡的,“我拉起来,你是能自己走,还是能自己动?”

  溯渊眨了眨眼,顺着易初的话就往下接,“有道理,那就麻烦以后出门抱着我了。”

  “去哪?”易初问。

  “床上吧,软。”

  易初看着窄窄的单人床,“把你放床上,我睡哪?”

  虽是这样说,但易初还是弯下腰,把溯渊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他把椅子拉到床边,和溯渊面对面地对视,“说吧,把谢宁这么早支开,什么事这么着急?”

  溯渊伸出手,易初将手自然地放在他手心。

  “我就是...记起来了。”他轻轻握住易初的手,“想和你多呆一会儿。”

  “你都记起来了?”他的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惊讶,本以为溯渊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慢慢地找回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没想到溯渊是在这种状况下记起来的。

  “对啊,可真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溯渊动着手指,感受着易初手掌的温度传递过来。

  看着溯渊的样子,易初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本来,是有很多问题想问的。

  但就像当初自己想起一切的时候一样,记忆的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的时候,所有的语言都在那一瞬间失效了。

  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种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复杂情绪,它太大了,大到没有任何词语能够承载,大到你说出口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被它吞噬,变成一个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的音节。

  像是有很多很多的线缠在一起,每一根都通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根都系着不同的情绪。有庆幸,有心酸,有说不出口的委屈,还有一点点想要落泪的冲动。

  绕来绕去,绕来绕去。

  最后只剩下一句。

  还好你还在。

  最后易初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陪着溯渊。

  很久以后,溯渊的声音从枕头上传过来,闷闷的。

  “你知道吗,你当初离开了以后......”

  易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溯渊的声音很轻:“我握着你消失后掉落在我手上的那枚戒指。”

  易初另一只手下意识摸着颈间的戒指,银色的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颈间,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不知道这枚戒指是怎么回到他手上的。他只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它就挂在他的脖子上。

  它也同样在曾经,放在一个撕心裂肺的人的手心里,被攥得发烫,被泪水浸湿,被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反复摩挲。

  【溯渊,你再不走,出口要消失了!】

  系统的声音在梦境里回荡着,试图用声音把那个正在坠落的人拉住。

  但溯渊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这样易初就白死了,你对得起他吗?】

  系统的声音并不像如今这般机械,毫无感情。它急切地催促着溯渊,不知道到底什么话能让他恢复理智,赶紧离开。

  溯渊跪在地上,对系统无数次的警告熟视无睹。

  他的手伸向前方,但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易初在他的眼前消失。

  一枚戒指在易初消失的时候轻轻落在了他的手心。

  明明是自己送给易初的戒指。可在易初消失后,它再度回到自己的手上,溯渊竟然会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那我也死在这里好了,陪着他。”溯渊攥住戒指,眼泪从他的眼眶砸落在地。

  【溯渊。】

  系统的声音变得很轻,尝试去安抚他。

  【易初给你留了话,还有视频。你不想知道易初说了什么吗?】

  系统终于说出了一个足以让溯渊短暂恢复理智的话,溯渊抬起已经涣散的双眸,盯着系统面板。

  【你先出去,不然我就把视频销毁。】

  终于在系统的威逼利诱之下,溯渊在出口消失前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梦境。

  回到监管局,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反复看着易初离开前的视频。

  那是系统偷偷录的,易初并不知情。

  溯渊就这样翻来覆去的看着视频,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

  他还真的很感谢系统,如果系统没有偷偷录像,他甚至连一张易初的照片都不会有。

  他会只剩下那枚戒指,和那些越来越模糊的、正在被时间一点一点磨损的记忆。

  而记忆是不可靠的。他知道,有一天他可能会忘记易初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声音。

  会遗忘,这是人的宿命。

  但有这个视频在,他就不用怕了。

  起初,周重楼总是过来敲他的房门,隔着门,在走廊冲他说一些安慰的话。

  溯渊从来没有回应。

  后来也只是一天来一次,确认溯渊没什么大碍。

  每看一遍视频,溯渊就会清晰地意识到易初真的不在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细细密密地地扎进了溯渊的意识里。每深入一层就带来一阵新的、更剧烈清晰的疼痛。

  似乎过了六七天,溯渊终于走出了房门,直奔负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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