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看着痕迹的起点与终点,像是看着一条自己走过很多次却始终没能走出去的路,“你们走吧,我走不了。”
溯渊的步子顿住了,回过头来看他,“为什么?”
唐仲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讲起了自己的调动,“在你失踪之后,我被分到了西楼。后来因为调动又去了东楼。但是最近这些日子,我又被调回来了,回到了西楼,就是这个实验室。”
溯渊打量着周围破败的墙壁和落满灰尘的台面,以为他是在不舍变成这个样子的实验室,对昔日心血如今化作废墟感到无法接受。
“监管局有两个西楼,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是你之前待的那个西楼。”
唐仲谦摇了摇头,“这两个实验室没什么区别,走向的是一样的结局。它们早晚会重合的,只是时间问题。”
“我的未来就像系统说的那样,任务失败。”
易初听他讲到这里,忽然想起了残章上的内容。那些语焉不详的段落,意思似乎指向他们在走向一个曾经发生的结果,只是措辞略有不同。
“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唐仲谦抬起头来看着他,“只是我的一个推测。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是我想了很久。”
“我们或许已经经历过一次相同的结果了。在那条时间线里,最后的结果大概是...所有人都死了。或许是系统,或许是祂,又或许是某个我不知道的存在,给了我们一次重来的机会。就像是...像是读档重来。”
他的尾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整间屋子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地往下落。
又震了一下,墙壁上原本就松动的墙皮开始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唐仲谦看着周围落下的墙皮,“走吧。希望你们如果有机会可以把我们从原本走向的那个结局里释放出来。”
易初站在原地,看着唐仲谦那双眼睛,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你跟我们一起走,你不必留在这里。”
唐仲谦只是摇了摇头,见两人执意要带他一起走,朝前走了两步,伸手推在易初和溯渊的后背上,把两个人往门口的方向推过去。
易初被他推着踉跄了两步,回过头来想要说什么,唐仲谦的手已经抵在了门框上,他看着他们的眼睛,“这里不是你们该停留的地方,往前走,别回头。”
门在他的面前合上了。
唐仲谦将门落上锁,转过身,背靠着那扇斑驳的旧门。
他推导出这个真相的那天夜里,整间房间的灯亮到了凌晨。
桌面上摊满了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占据了无数张草稿纸,而最后一张草稿纸的末尾留着一个刺眼的空白。
空白里写着一行字:若观测者在最后一步丧失主观意志,则推论坍缩为假说。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他必须亲自走到终点,并且清醒地、主动地、明知故犯地跨过去。
如果停手,让别人替他完成,或者被系统拦下,那么他得到的永远只会是一个趋近于真相的结果。
而不是答案。
因为他无法证明,在一条早已闭合的因果链里,那个站在终点的人究竟是在被命运推动,还是曾经拥有主动跨出去的权利。
他不允许。
他不允许自己推演的公式,付出全部,最后悬在一个“如果”上面。
发现面具人就是未来的自己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未来的自己必须死亡。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不是被命运推动,而是主动选择了那个结果。
所以他注射、挥刀、看着火焰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被吞没时,心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满足。
闭环了。
从推论到验证,从假说到真相,这条路上每一步,都铺着他自己的血肉。他亲手把那行空白填上了,用的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站在那个终点的位置,完成了最后一步。
科学对世人而言,或许是灯塔,是火炬,是悬壶济世的良方,是名垂千古的阶梯。但唐仲谦的科学,只遵从服务于他自己,只向他的答案负责。
这间实验室坍塌之后,废墟之上不会立起他的丰碑。但对他而言,那个只存在于他自己坐标系里的目标,已经抵达了。
他活过的全部意义,在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个瞬间已经兑现。至于之后留下的是尸骸、废墟,还是无人知晓的未来,都已经与他无关。
门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坍塌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内部垮落了下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集,最后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整扇门都跟着那阵轰鸣震动着,门框边缘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洒在易初的鞋面上。
易初扑上去推门,手掌拍在门板上,又推又撞,可那扇门纹丝不动。
溯渊也上来帮忙,两个人同时用肩抵住门板往里顶,可门像是变成了一面实心的墙壁,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给他们的力道。
坍塌声渐渐地停了,最后一声闷响过去之后,屋子里面彻底安静下来,连之前那些墙皮剥落和桌面碎裂的细碎声响都消失了。
一片死寂。
系统面板亮起来了,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刺眼,光标闪了两下,弹出一行字。
【西楼·实验室永久关闭。】
而另一行字毫无征兆的在易初的面板上亮起,闪烁着,不止为何要独独将这一行信息告知于他。
【循环重置并未改写结局。唐仲谦于梦境监管局再次确认死亡,数据记录封存销毁,其消亡路径与历史迭代高度一致,终点未产生任何偏离。】
而易初看见,两栋西楼的这间实验室,都消失了。
第146章
系统弹出的文字, 沉重地压在了易初的胸口,仿佛在给唐仲谦方才那番冗长而晦涩的推演盖棺定论,用死亡兑换来的“真相”。
易初手指有些发抖地攥住一旁溯渊的手臂, 示意他看向自己悬浮在虚空中的系统面板,那行字悬在那里白得刺眼。
正徒劳地与门较劲的溯渊疑惑地凑过来, 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竟然和唐仲谦推测的一样吗?”
他伸手又推了一下门, 依旧纹丝不动,“唐仲谦不会是知道太多了, 被系统灭口了?”
“不太像。”易初拉住拿出匕首打算对门锁动手的溯渊, 手指扣住溯渊的手腕往回带了一下,“里面的实验室消失了,这扇门现在就是一堵墙。没有空间可以进入了,它已经不存在了,我们推不开的。”
溯渊抬起的匕首停留在半空中, 盯着面前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收回匕首。
他低着头, 额发遮住了眼睛, “如果唐仲谦说的是真的,我们是不是还会在未来重逢?”
易初伸手, 一下一下轻轻捏着他的后脖颈, 没有说话。
他不想说谎, 如果可以的话,打破循环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如果再次重逢, 就意味着他们失败了,下一次的循环又谁能知道结果如何。
只是, 如果打破循环需要牺牲太多,循环又是否值得打破?那些被牺牲的东西和人,真的能被算作通向一个虚无目标的合理代价吗?
易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这几个问题,他答不上来,所以他只是继续捏着溯渊的后颈,指腹慢慢往下滑。
他伸手搂住溯渊,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不用自责,这是唐仲谦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溯渊埋头在他的肩颈处,额头顶着易初的锁骨,呼吸温热地打在那片皮肤上,潮湿滚烫。
易初总是能说出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的那些话。
唐仲谦始终将溯渊当做队长,一个值得依靠、可以保护他的人。而总是被赋予这样身份的溯渊,也会在这样的相处中,萌生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那种责任感合理又带着突兀,总会让人在某些本不应该揽责的时候,疯狂愧疚自责,硬生生自愿穿上名为“应该”的拘束衣。
门被唐仲谦从里面关上的时候,弹出死亡的信息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如果那时候反应快一点就好了。
如果自己不顾唐仲谦在那里长篇大论、一把将他拽出房间,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自己不那么犹豫、不那么尊重唐仲谦自己的意愿,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唐仲谦关门的瞬间在关上门以后,就不受控制的在溯渊的脑子里反复回放。
得到一个证实唐仲谦猜测的信息,远不如留下唐仲谦这条命更为重要。
溯渊始终认为真相、结论、或者相似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个重量凌驾于生命之上。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下巴落在易初的肩膀上,抬眼看着易初,问出了易初刚刚思考很久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如果打破这个循环的代价过于庞大,打破这个循环真的有意义吗?”
即使,这可能是一个人,或者一些人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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