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还活着的专员都到了，零零散散地聚在大厅中央。有人靠着墙，有人坐在地上，有人站着发呆，每个人面前都浮着同样的光屏，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滚。
【监管局的基石已经碎了，我本身也已经消亡。此刻你们看到的这段话，是我留下的一段留言，或许也算是遗言。】
【这些年，你们对我毫无保留地信任，把命交到我手里，我却没办法回馈同等的守护。为此，我抱歉。】
【我诞生于一片想要保护的心意。那心意很干净，我刚有意识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存在，因为我的使命是保护。可我生长的土壤本身就是溃烂的，根系扎进去的时候就已经在腐蚀了。我挣扎了很久，在善与恶的缝隙里徒劳地撕扯自己，把自己扯得千疮百孔。直到最后一刻，我也没有找到一条干干净净的路走出来。】
【这段话出现在你们的面板的时候，监管局应该已经开始坍塌了。去东楼吧，那里是我最后加固过的地方，能撑到最后。我给你们留了一条路，沿着坍塌后的走廊走到底，不要回头。】
【如果有下辈子，如果像我这样的存在也会有下辈子，我想做一颗树，或者一阵风，或者什么都不会思考的东西。只要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伤害就好。】
【那就这样吧。谢谢你们，曾经在我的世界里活着，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过我。】
面板上停顿了一瞬，上面长长的一大段都一点点消失，在淡下去的文字上浮现出一行大大的新字。
【新任务：请活着走到阳光下。】
又一行。
【这是最后一次为你发布任务，祝你们任务成功。】
【无论何时，请时刻铭记你们存在的意义。】
伴随着他们每次进入任务时的必备台词，每一次听见都不以为意。
可这一次，那句话出现在这里，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
系统面板破碎，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东楼大厅安静极了。
没有人开口。有人别开了脸，有人还盯着面板消失的地方，好像再盯一会儿面板就会重新出现。
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又被人压下去了。
那些字存在过，又消失了。
像一场什么落幕了。
溯渊握着他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他偏过头看了易初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溯渊轻轻松开了他的手指，转身朝大厅中央走去。
周重楼和谢宁站在那里，正朝他们看过来。溯渊走过去，开口说了什么，周重楼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谢宁也慢慢皱起了眉。
易初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溯渊的背影和对面两个人脸上不断变化的情绪。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抬起来，穿过大厅破碎的穹顶，投向外面。
梦境监管局正在一点点坍塌，而与此同时，另一座梦境监管局在朝着这座梦境监管局移动，轮廓叠着轮廓，光影搅在一起，两座监管局在这一刻一点点合并。
坍塌与重构同时进行着。
易初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一切，眼睛里映满了正在崩塌和合并的光。
“易初。”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易初回过头，看见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正凑在他面前，四只眼睛都盯着他，里头装着明晃晃的担忧。
宋之升和宋之恒，看着他，脸上有浓重的担忧。
两人并不知道易初在安谛阁美术馆以后的那些精彩经历，虽说是无意，但是三人在那个梦境里出来后，就再也没有怎么说过话。
哥俩大概一直觉得易初心里是介意的，只是碍着面子没再继续争论，所以这阵子每次碰上他都有点讪讪的，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
所以这一次说话，哥俩都有些忐忑。
宋之恒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又怕说错话把气氛弄得更僵，于是临时换了个话头，“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我们那时候在西楼门口也是...”
他没说下去，又赶紧补了一句，“你没事吧？”
宋之升在旁边点头，少见地没有接话打趣，只是安静地站在哥哥旁边。
易初看着这对活宝，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反而被冲淡了一些。他朝两人弯了弯嘴角，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真的没往心里去。经历的多了，那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况且那是系统分派的任务，哥俩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没道理把账算在他们头上。
大厅里其他人也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着他们曾生活过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地方，就这样在短短几分钟里，坍塌消失。
场面像一场默哀，所有人都站着，安静地看着，没有人开口打破那种肃穆。
在监管局几乎完全坍塌的瞬间，他们的身后忽然亮了起来。一道光从虚空里撕开，裂缝向两侧拉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看不清是什么，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在涌动着，像在等着他们走进去。
易初回过身，看见其他人已经开始陆续朝那条通道挪动脚步，但走的时候依旧是一步三回头，目光黏在身后那片已经空荡荡的地方舍不得收回来。
溯渊穿过人群走过来，重新握住易初的手，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他抬起头。
一片巨大的迷宫入口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高耸的石墙拔地而起，灰白色的砖石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质地，墙面上爬满了不知名的深色藤蔓。
入口处是一道拱门。
身后，梦境监管局的最后一点残影彻底散了，什么都没剩下。而面前这座迷宫替代了它。
“迷宫不问来路，只问归途。当生者的火把照见死者的门，你必须学会让一个人的名字，长出青苔。”
熟悉的文字浮现在迷宫门口。
第151章
“这是哪啊？”
“管理员说的地方就是这儿？不像啊……”
“怎么看都跟监管局搭不上边吧。”
专员们仰着头, 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目光在灰白色的石砌拱门上扫来扫去。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不自觉地往人群中间挤了挤。
离开了熟悉的系统面板, 谁都没有第一个迈步做出头鸟的意思。
易初望着突然出现的熟悉话语，目光定定地钉在上面, 过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涌上来, 潮水似的淹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溯渊, 两个人正好对上了视线，交握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指节抵着指节。
为什么这个迷宫会出现在这里？
按照管理员的话来说, 这下面应该是祂的碎片，怎么会是这个该死的迷宫。
是星昇和镜乐生搞的鬼吗？
易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对于他们两人而言，这个迷宫就像是一个从未解决的噩梦。
若是无人提起，或许能将这个迷宫埋入深处, 不闻不问呢。
可噩梦一旦被搬到日光下，就不会再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它开始无孔不入地往脑子里钻，反复在脑海里闪烁, 不断地提醒着他们曾经的狼狈, 失败以及最后那被迫失去的结局。
易初第一次对一个梦境产生了想要转身逃走的冲动。
他环顾着四周，试图看破这个迷宫, 在这个“幻象”里找到离开的突破口。
但, 眼见, 为实。
这里就是他们当初进入的迷宫，而这里的门, 只有面前这一扇迷宫的入口。
“这里……是管理员说的地方吗？”谢宁走过来，皱着眉盯着前方那一行看起来就不怀好意的字, “怎么看起来这么奇怪？感觉不太对劲。”
“不，”溯渊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拱门深处那片黑暗，“这里是星昇和镜乐生的地方。”
谢宁愣住，“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该不会是管理员和他们串通好了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像，可系统的前科摆在那里，谁能保证那不是另一层陷阱？
虽说管理员最后那段话听着掏心掏肺的，但万一呢？万一到了最后一刻还有什么弯弯绕绕的算计呢？
“不知道。”易初顺嘴接了一句，目光从拱门上移开，落在远处一缕缓缓聚拢的白雾上。
他拽着溯渊的手往后撤了一步，“退后。”
雾气在门口聚集，最先从那片模糊里现出身形的，是一根编得紧紧实实的栗色辫子。发辫垂在肩侧，尾端坠着一颗红珠子，随雾气的流动轻轻晃荡着，红得扎眼。
而后星昇整个人从雾里走了出来。
“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盯着易初，又转而看向自己身后看不见尽头的迷宫，笑意盈盈，“怎么这么严肃？故地重游…让你回忆起了不好的故事吗？”
明知故问。
易初懒得搭腔，可星昇那张笑眯眯的脸实在太碍眼了，他忍了忍，还是开了口：“你的消息倒是过于灵通，现在搞这一出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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